王永华从洗手间回来,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在李建设旁边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你居然还能坐直。”
他的话语带着酒气,但眼神还算清明。
“遗传。”
李建设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大厅。
那些东倒西歪的身影里,有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有眼底带着血丝的中年骨干。
每个人性格迥异,有人沉默寡言,有人脾气火爆,可当仪器亮起运行指示灯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会同步放缓。
他们是两个月前才加入的。
刚来时,李建设见过一位姓钱的老教授为了核对一组参数,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清晨六点,那人又出现在食堂,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还在草稿纸上演算。
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无声的潮水,慢慢浸透新来者的认知。
老王曾经拍着他们的肩膀感慨。
老人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常年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粗糙质感。”我们那时候啊……”
他总这样开头,然后摇摇头,把后半句换成,“未来是你们的。”
庆功宴散场时,李建设扶着一个踉跄的同事走到门口。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大厅,忽然想起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母亲。
上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母亲在听筒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最近累不累?”
他答非所问地说项目快结束了。
也许明天该寄封信回去。
王永华跟上来,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谢了。”
他说的是更早的事——上周那组关键数据出错时,是李建设在数据库深处找到了被掩埋的原始记录。
“分内的事。”
李建设接过水瓶,塑料瓶身因为低温而变得坚硬。
水划过喉咙,冲淡了残留的酒意。
他们并肩往宿舍区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鸟从防护林方向传来短促的啼叫。
基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也许还有人伏在案前,也许已经陷入沉睡。
老王和钱老的房间还亮着。
从楼下望上去,能看见窗帘上晃动的人影。
两位老人总是在最后离开,像守夜人确认每一盏灯都已熄灭。
李建设放慢脚步。
手指在裤袋里触到一枚金属徽章——是报到那天发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基地的坐标数字。
王永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听说下个月有新项目。”
“嗯。”
“还留吗?”
李建设没有立刻回答。
风卷起沙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发电机持续的低嗡声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的那个下午。
阳光透过高窗斜**来,空气里漂浮着尘埃。
那些精密仪器静默地排列着,指示灯像等待被唤醒的星辰。
“留。”
他说。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台阶上。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某一扇门后传来模糊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文。
钥匙**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李建设推开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
基地的夜景铺展在眼前,像一幅用深蓝和墨黑绘制的星图。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老王房间的灯光也终于熄灭。
皮袄裹紧时,酒气还黏在门框边沿打转。
李建设推开那扇门,冷风立刻咬上脸颊。
他没沾多少酒——向来不爱那滋味。
散场的人群在雪地里歪斜成深浅不一的影子,互相搀扶着,各自融进不同方向的夜色。
他系好扣子,脚步已先意识半步迈了出去。
医馆的方向。
家里灶上还煨着汤。
还有个人在等。
这些念头推着他往前赶,睡意像层薄纱蒙在眼皮上,却盖不住心里那点慌。
冉秋叶这两天刚能下床,脸色还白得像窗纸;马华整天守在药柜前抓药称量;雨萱呢?师父年纪大了,屋里转个身都听得见骨头响。
总得有人盯着。
他越走越快,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身旁多了一道并行的脚印。
王永华跟了上来,这段路原本就同方向。
“李建设。”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得谢你。”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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