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叶怔怔望着天花板。
煤气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厨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涩气,还以为是剩菜馊了。
原来不是。
脊背窜上一阵冷,又慢慢渗进四肢。
她眨了眨眼,有水迹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只是病房的消毒水太呛人。
她把脸转向墙壁。
李建设和床尾的王阿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太摇了摇头,伸手替冉秋叶掖了掖被角。
沉默在输液管的滴答声里胀大。
直到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李建设才又开口。
“有件事……不知合不合适提。”
两道目光投向他。
“搬来医馆住吧。”
话说得很快,像早就等在唇边,“你一个人,总归不方便照应。
馆里还有空房,安静,也能做你的事。”
王阿婆微微睁大了眼。
冉秋叶仍侧着脸,睫毛却动了一下。
晨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李建设摊开的手掌上。
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声音压得平稳:“这样安排,你早上送雨萱上学能少绕一段路。
医馆里人多,彼此能照应上。”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沉了沉。
医馆的檐角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清晰。
“对你工作没影响,路差不多远。”
他又补了一句,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叩了叩。
这个提议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许多遍——若她肯搬过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距离近了,许多事便有了余地。
但他也清楚,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
角落里的王阿婆一直没出声,只慢慢摇着一把旧蒲扇。
扇叶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摇动时带起细微的风声。
昨天那场意外留下的阴影还没散尽,老人此刻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人老了,图的无非是个安稳。
比起隔着几条街的牵挂,总好过阴阳两隔的撕扯。
这几个年轻人围在身边的日子,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院子里跑跳的孙辈,那种热闹是带着温度的。
冉秋叶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别惦记我。”
王阿婆忽然开口,声音像晒干的棉絮,软而蓬松。
她伸出手,掌心有深褐色的斑,轻轻拍了拍冉秋叶的肩膀,“我知道你琢磨什么。
怕我闷,是不是?”
老人的手指触到对方眼角,拭去一点湿意。
动作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道。
李建设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
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几乎没经过斟酌便出了口:“要不……阿婆您也一道过来?”
话说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药柜深处传来药材干燥的窸窣轻响。
王阿婆先笑了,笑声短促,带着气音:“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挪腾啦。”
她摇摇头,蒲扇摇动的节奏没变,“你们年轻人往前奔,别总回头瞧。
我在这儿挺好,街坊熟,日头晒得也舒坦。”
李建设没再劝。
有些根扎得太深,硬要拔起,伤的是土里的脉络。
他重新看向冉秋叶,等她一个回答。
晨光又挪了一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建设立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门框。
他提出的那个建议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沉甸甸的。
对面的女人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上,许久没有出声。
这屋子她住了有些年头了。
墙皮剥落的地方被她用旧年画仔细糊上,窗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早已干透的野菊。
每一样东西都沾着时光的痕迹,也沾着她独自早出晚归、一盏灯亮到深夜的气息。
搬走?这个念头本身就像是要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贴了很久的皮。
还有王阿婆。
老太太就住在隔壁,咳嗽声稍微重些,隔着一堵薄墙都能听见。
这些年,若不是那一声声隔着墙的询问,一碗碗悄悄放在门边的热汤,许多个冷清的夜晚恐怕更难捱过去。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渐渐空下去的巷子里?光是想想,喉咙就有些发紧。
可他说得也对。
上个月那场半夜里的急病,屋里冷得像冰窖,连口热水都烧不及。
后怕像细针,时不时刺她一下。
安全,这两个字平时不觉得,真到了独自面对四面墙壁的寂静时,才显出它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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