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打断他,声音里罕见地透出某种热度,“你提出的干扰源分类方式——特别是将环境噪音与内在焦虑置于同一框架下分析——我从未在现有文献中见过。”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李建设感到手心里渗出薄汗。
他想起那些挤满教室的学生,有人蜷在墙边的小凳上,有人垫着笔记本席地而坐。
所有人都仰着头,像等待雨水龟裂土地。
而此刻,这位以严厉着称的先生却说,他在荒地里掘出了新的泉眼。
“只是偶然的发现。”
李建设垂下视线,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干涸的泥渍。
教授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学术上的‘偶然’,往往是无数次凝视后终于被看见的必然。”
他将稿纸重新理齐,边缘对准桌角,“这门课虽然挂着选修的名头,但来听讲的人,多半是心里揣着未解的结。
有人想治自己的失眠,有人想懂同事的沉默,有人只是好奇——为什么明明睁着眼,却总对某些事物视而不见。”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李建设脸上:“你的论文,恰好戳中了那个‘看不见’的部分。”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纸页哗啦作响。
李建设嗅到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楼下桂树残存的甜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正是上次旁听时那个搬小板凳的学生蜷缩的角落。
而此刻,他成了被审视的文本,被拆解的逻辑,被放置在聚光灯下的那个“特殊案例”
。
“如果……”
李建设听见喉咙有些发干,“如果这个方向真有价值,我能否继续往下深挖?”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教室。
灰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骨节。
窗外暮色正缓缓沉降,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价值不是由我一个人判定的。”
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但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当你写下‘焦虑性盲区’这个术语时,心里最先浮现的是什么场景?”
李建设闭上了眼睛。
不是文献,不是数据,不是任何学术意义上的参照物。
是母亲深夜在厨房反复擦拭同一块瓷砖的背影,是父亲将收音机音量调至最低却依然竖耳倾听的侧脸,是无数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如何用专注某件琐事的方式,来逃避那些庞大到无法直视的恐惧。
他睁开眼,发现教授已转过身来。
暮光从背后将他吞没,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线微弱的光。
“看来,”
教授轻轻点头,“你已经握住了那把钥匙。”
走廊传来下课的铃声,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李建设站起身,木椅腿与地砖摩擦发出短促的嘶鸣。
他接过那叠被批注过的稿纸,纸页边缘留着钢笔划过的凹痕,触感像盲文。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教室里,灰衬衫的身影仍立在窗边,像一尊沉入时光的碑。
而窗外,第一批星子正挣扎着穿透渐浓的夜色,微弱,固执,如同所有尚未被命名的发现。
纸张边缘被指腹压出细微的折痕。
李建设的视线落在那些印刷清晰的课程名称上,耳边还响着方才的对话。
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赞赏,像实验室里调节精准的仪器,每个字都落在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刻度上。
他想起那些从自己笔尖流出的构想,它们的确不像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残片,没有引经据典的沉重。
它们更轻,也更顽固,仿佛早就蛰伏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只等一个时机破土。
此刻,这个时机带着油墨和旧书库的气味到来了。
“方向当然值得深入。”
教授的话似乎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只是系里开的概论,终究只是地图上几条粗线。”
一份推荐表被推了过来,纸面光滑,列着一串陌生的课程代号与教授姓名。”这些课,或许能带你走进地图上那些空白区域。”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掺入现实的砂砾,“不过,你毕竟是物理系的人。
主次分明,才是正理。”
李建设接过那份表格,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与挺括。
惶恐是有的,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些研究,与其说是刻苦钻研的成果,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倾注。
兴趣是燃料,而熟练度的增长,只是燃烧时必然附赠的光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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