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老王脸上,又移向房间另一侧。
那边靠窗的桌旁伏着个人影,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王永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侧脸贴在摊开的书页上。
老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想起这些天自己总对组里人说“快结束了”
“再撑一撑”
,话说得轻巧,好像那些堆叠的报告、反复校准的数据、深夜灯下逐字推敲的方案,都只是随手就能拂去的灰尘。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多少个凌晨,他独自留在实验室里,把那些细碎的、本可以分出去的任务,一件件拆解又重组。
这不是什么领导该有的样子,他知道。
可有些东西长在骨子里,改不掉。
李建设收回视线。
他想起昨夜——其实该说是今天凌晨——王永华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色泛灰。
隔着门缝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身影,背挺得笔直,手指偶尔划过书页,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那本书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是钱老早些时候给的,李建设自己那份搁在王永华那儿了。
王永华读得慢,有时候一页能看上半晌,不是草草掠过,而是真把每个字都掰开、揉碎,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直到那些铅印的符号长进血肉里似的。
此刻王永华睡得很沉。
呼吸绵长均匀,压着的那页纸上印着几道浅浅的折痕。
他后半夜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终于抵不住倦意,就这么伏了下去。
李建设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人就是这样,活得实心实意,不绕弯子,不算计,把每件事都当成最后一件来做。
老王终于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他朝休息室方向挪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数据图纸。
李建设已经低下头,手指正沿着某条曲线缓缓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那……”
老王开口,声音有些哑。
“去吧。”
李建设没抬头,“这儿有我。”
老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通风口持续的低鸣,还有王永华绵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拍打着岸。
晨光尚未浸透窗棂时,王永华终于合上了那本布满旧笔迹的册子。
他将散乱的记录逐一归拢,重新誊写,纸页摩擦的细响持续到天边泛白。
椅面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躯。
李建设示意同事去躺下,又从柜中抽出一条洗薄的绒布,覆在对方肩头。
室内供暖很足,金属管道隐约传来水流循环的嗡鸣,单衣便足以御寒。
其他座位都空着,离日常开工还有一段时间。
安顿好这位,他又转向另一侧——王永华已伏在案边,他便将绒布一角轻轻搭在那人背上。
空间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止息了。
李建设在灯下展开卷边的图纸,拾起铅笔,空白草稿纸上逐渐爬满数字与符号。
***
胡同里的早晨带着煤烟味。
秦淮茹牵着男孩的手,步子比平日快些。
校门就在眼前,孩子仰头想说句话,她却径直跨过门槛,脚步没停。
走廊里回荡着早读的喧哗。
她脸上看不出情绪,没有怒容,也不见愁色,只平静地找到那间教室,叩开了门。
班主任是位姓李的语文教师,面庞还带着初入职场的生涩。
她与院里几位老教员不相熟,到这个秋天才刚接手班级,连座位表都尚未记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李老师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作业本,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身后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垂着脑袋,鞋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您是……棒梗同学的家长?”
李老师放下手里的红笔。
女人连忙点头,声音压得很轻:“耽误您时间了,就想问问孩子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男孩突然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老师一眼,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李老师冲他摆了摆手:“先**室吧。”
那身影贴着墙根挪出去,消失在拐角时还回头望了望。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女人才在椅子边缘坐下。
她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喉头动了动:“要是他犯了错,您千万要说。”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
李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时镜片后的目光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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