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开始整理散乱的纸张,动作很慢,仿佛在重新组装自己的思绪。
先解决招募的事。
贴告示?还是通过熟人介绍?他脑子里开始浮现出简单的流程框架。
就在他把一叠纸边缘对齐的瞬间,某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混沌。
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照亮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他动作顿住了,手指悬在半空。
原来答案可以这样抵达——不在你苦苦追寻的时候,而在你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
李建设铺开那张略显粗糙的宣纸时,指尖触到了纸面细微的纤维。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恰好落在砚台边缘,墨的气味混着冬日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灰尘味道,钻进鼻腔。
他需要找到愿意参与实验的人——在这个消息只能依靠口耳与纸张传递的年月,除了借助学院布告栏,他想不出更快的法子。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关于实验对象的要求、时间安排、那些必须写清楚的条款,早在心里滚过好几遍。
他落下第一笔,手腕带动笔杆的弧度自然而流畅,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得恰到好处。
笔锋转折时几乎不需要思考,仿佛握笔的这只手自己记得每一个撇捺应有的力道与走向。
系统赋予的技艺早已沉进骨骼深处,成了呼吸般的本能。
王永华从堆积如山的书卷后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他看到李建设伏案的背影,肩颈线条因为专注而微微紧绷,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对付自己那篇迟迟难以下笔的文章。”你先忙着,”
他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有些含糊,“我得把这段理清楚。
有事喊我。”
“好。”
李建设应了一声,却没分神。
思绪正顺着笔尖往外涌,他得赶在那些零碎的念头消散之前,将它们固定在纸上。
草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无妨,关键是把框架搭起来。
他换了一张更大的纸,重新舔饱笔毫。
这一次,动作慢了些,每一划都沉静而笃定。
墨色浓淡随着手腕的提按变化,字迹逐渐铺满纸面,端正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飘逸。
完成最后一笔时,他轻轻搁下笔,端详了片刻。
纸上的字确实好看,甚至好看到与一则寻常的招募告示不太相称。
但他没犹豫,伸手取过早就备好的浆糊罐子,指尖沾上一点那冰凉黏稠的膏体。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猛地灌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
他裹紧外衣,朝布告栏所在的那栋楼跑去。
午后的校园路上人影稀疏,偶有经过的人缩着脖子快步疾走,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直到在那面钉满各色纸张的木墙前刹住脚步。
寻了个空处,他将告示按上去,用手掌抚平边角。
浆糊在寒冷空气里很快变得僵硬,牢牢咬住了纸背。
退后两步时,他注意到有零星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纸上,或许是被那笔与众不同的字吸引,停留片刻,才又匆匆挪开,继续赶自己的路。
风卷起墙脚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公告栏前聚起三三两两的人影。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墨迹却瘦硬有力,撇捺间带着刀锋般的劲道——这字太扎眼,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多看几回。
有人伸手虚抚过纸面,指尖悬在“心理实验”
四个字上方,半晌才低声问同伴:“去不去?”
关于写字那人的传闻早就在校园里飘着了。
物理系那个不常露面的学生,当年梁老先生亲自从录取名单里勾出来的名字,据说考卷上每道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现在这双手忽然写起心理学招募启事,倒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波纹比预料中要广。
“没酬劳也去?”
“去啊。”
答话的人盯着公告末尾的落款,“他搞的东西……总归不一样。”
这年月,实验室多是空荡的。
仪器缺,手册旧,玻璃器皿洗得再亮也遮不住门框边的锈迹。
可偏偏有人能在锈迹里开出新路——不是靠设备,是靠那副能把生涩概念掰碎重组的脑子。
选心理学实验对理科生本是闲棋,但下棋的人落了子就不留回手的余地。
风把公告纸角吹得簌簌响。
人群渐渐散了,字却烙进某些人的眼底。
他们转身时交换的眼神里,好奇压过了疑虑,像早春的土里挣出第一道裂痕。
李建设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窗外的风正刮过老旧的窗框,发出一种类似骨骼摩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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