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手掌厚实而温暖,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稳实的力道。”先把手头的东西吃透。
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
他翻开书页,油墨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息,缓缓漫进鼻腔。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玻璃上映出室内灯管的冷白光影,以及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沉地敲了七下。
夜还长。
钱老那张总是绷紧的脸,在门合上后才会松弛下来。
李建设察觉到了这份只向少数人流露的温和,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胀了一下。
他眼下确实没什么需要伸手求助的窘迫。
至少此刻没有。
但那份心意,他收下了。
对他而言,这位老人不单是授业的师长。
有些分量,放在心里掂量就好,不必宣之于口。
无论是那些反复敲打的训诫,还是落在肩头带着暖意的目光,他都记得。
他想,总得有个时候,得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才配得上这份照拂。
眼下最紧要的,是把手里这把“刀”
磨得更锋利些。
做出点像样的东西,或许才是老人最想看到的回报。
他得用成果来说话。
这念头让他无端想起另一张脸——许大茂那张被妒火灼得扭曲的脸,还有医馆里狼藉的 碎片。
他闭了闭眼,将那声叹息压回心底。
实验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
他和王永华之间隔着两张堆满稿纸的桌子。
上次开启的光电测试,仍在进行。
数据需要累积,一遍,再一遍,直到那些跳跃的数字呈现出某种沉默的规律。
这就像徒手去画两条注定无法完全等长的线段。
肉眼看来再接近,放大镜底下,总藏着细微的起伏。
那不是寻常尺规能度量的领域。
枯燥吗?或许。
但李建设习惯了。
桌对面的王永华也习惯了。
能留在这里的人,骨子里都嵌着同样的耐性。
钱老偶尔会过来,话不多,往往只点一句:“根基不稳,楼盖得再花哨,风一吹就散。”
道理他们都懂。
一开始的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往后遇到真正的峭壁,才可能找到攀过去的缝隙。
于是,那个实验被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记录数据的纸张,从薄薄一叠,摞成小山,又蔓延到墙角。
这间屋子快被演算稿淹没了。
计算机是稀罕物,更多时候,他们依靠手指和笔尖,将不断生成的数字逐一驯服在横格 线上。
一个听起来简单的问题:让结果无限趋近于某个理论值。
过程却是漫长的跋涉,反复验证,修正,再验证。
最终的答案或许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微小偏差,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这偏差的缝隙, 用耐心和新的方法,一丝一丝地挤到最小。
这远比按照既定步骤完成实验本身更耗神。
前路没有现成的图纸,得自己从迷雾里摸索出一条可能的路。
阳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窗格,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建设的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尘埃上,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某些庞大的事物往往始于微不足道的细节,就像无数细流最终汇成江河。
每一个环节的严谨,每一次微小的突破,最终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报纸上那些印着铅字的标题与照片,永远无法传递背后的重量。
那些被定格的瞬间,背后是数不清的日夜,是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 密麻麻的符号,是沉默的坚持与耗尽的心血。
有太多人将一生最好的年华,无声地熔铸进那些冰冷的仪器与复杂的公式里。
他和王永华即将踏上的,正是这样一条路。
他想起巷口那位卖烧饼的妇人,每日收摊时,围裙口袋里总是塞满了零碎的票子。
而许多埋首于图纸与数据中的人,掌心却只有薄薄的几张。
支撑他们的,从来不是那些可以计量的东西。
有些东西比金钱更沉重,也比金钱更轻盈——它扎根在土壤深处,与脚下的土地、与无 数张模糊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所谓热爱,有时听起来宏大而遥远,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不过是在需要你的地方,站 稳,然后把手头的事做到极致。
他和王永华都明白这一点。
他们拥有这个时代赋予的知识,也怀揣着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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