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与安的面容在记忆里忽然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反倒是昨夜水下,自己逐渐放弃挣扎时那种松开的感受,异常鲜明。
她闭上眼。
消毒水的气味还在,阳光的热度还贴在眼皮上。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留在对岸,不会再跟过来了。
李建设刚走出那间病房,白大褂的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对方语速很快,仿佛早已将他归入家属行列,甚至没给他开口的间隙。
“是娄晓娥的家人吧?”
医生一边翻动手里的病历夹,一边说,视线并未完全落在他脸上,“有件事得提醒你们注意。
病人现在的心理状况很不稳定——昨天夜里她试图投河,这才被送进来。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家属必须重视她的情绪。
明白吗?”
投河?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耳膜。
李建设愣在原地,走廊的嘈杂声忽然退得很远。
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滚动声、远处缴费窗口的交谈声、广播里模糊的叫号声……全都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原来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医生瞥见他僵直的模样,摇了摇头,夹着文件夹匆匆走向另一头。
李建设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腿脚传来**刺痛,他才挪动步子,浑浑噩噩地穿过医院大门。
风贴着脸颊刮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
几片蜷曲的枯叶擦着鞋边打转,路旁梧桐的枝桠已露出疏落的骨架。
回到医馆时,暮色正从屋檐角漫下来。
他推开门,脚步滞重得像陷在泥淖里。
屋内光线昏暗,还未点灯。
就在他刚要坐下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深色痕迹——从后院墙根一闪而过,迅速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他倏地绷直脊背,睡意全消。
那是什么?难道还有潜伏的人?不是早就清理干净了么?杂乱的疑问涌上来,混着白日未消的惶惑,在胸腔里拧成一团。
他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感情的事理不清,连日子也跟着失了序,什么都搅在一起了。
早知今日……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时,李建设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转向黄昏,光线斜斜地切过桌面,把摊开的化学分子结构图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模糊。
他闭上眼,吸进一口气——油墨味、旧纸张的微酸,还有从楼下飘来的、不知谁家正在炖煮食物的暖香。
不该开始的。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石子,沉下去又浮起来。
如果当时能多想一步,哪怕只是多犹豫一个钟头,现在或许就不必面对河岸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水波晃动的画面总在眼前闪回:苍白的指尖,被风吹乱的发梢,还有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反光。
一条命,差点就因为他某个轻率的决定,悄无声息地沉进暗流里。
他猛地睁开眼,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得找点东西把脑子填满。
任何东西都行。
生物课本上的细胞解剖图率先闯入视线,接着是化学方程式里那些纠缠的字母与数字。
起初它们只是浮在表面,进不去——文字像蚂蚁在纸面上爬,意义却迟迟不肯降落。
他**自己盯住一个名词,再一个,像用镊子夹取碎片。
渐渐地,呼吸的节奏慢了下来。
窗外的车声、远处孩子的嬉闹,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剩下碳原子的连接方式,蛋白质的折叠规律,某种冰冷的秩序开始接管混乱的思绪。
【对生命结构的理解加深了】
【物质变化的规律进一步明晰】
【生命系统的认知再度累积】
书页一页页翻过去。
从基础的细胞膜运输机制,到酶促反应的动力学曲线,他沿着知识搭建的**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高考时的分数早已是过去的事,现在他需要的是另一种根基——更系统,更致密,像用砖块重新垒一面墙。
教授们站在高处,轻松调遣着那些原理解决实际问题,而他还在辨认每一块砖的纹路。
等抬起头时,夕阳已经烧到了天边。
桌角的闹钟指针走过了整整四个刻度,他却完全没听见嘀嗒声。
原来沉浸是这种感觉:时间被抽空了重量,烦恼像晒干的泥块,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或许所有解不开的结,都可以暂时交给专注来处理。
不一定非要找到答案,只是换一片水域呼吸。
水底再冷,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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