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座药炉依次排列,炉下火光明亮,穿行其间的人各司其职,有人添药,有人观火,还有人坐在一旁,将每一次变化记下来。
一名修士站在炉前,抬手结印。
三座药炉里的火焰,同时向内收拢。
原本散开的热浪被压在炉口附近,火色逐渐转淡,其中一座炉盖轻轻震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即上前查看。
院落另一端,一头庞大的异物伏在地上。
数道绳索压着它的身躯,地面纹路亮起时,它抬起的头又被缓缓压了回去。
有人取走所需之物。
有人重新封住器皿。
整个过程忙而有序,绝不是围着一口炉子,将不知来历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
叶开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当年……真有这么多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铜镜里,老道人看着那些往来的身影。
“你前面见过的东西,总要有人做出来。”
叶开没有再问。
他想起兽苑里那些粗陋的石槽,想起不断增生的骨头,又看向眼前分工明确的药院。
这些人曾经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过很远。
最初的景象里,院内有人露出喜色。
一张记录被匆匆送往殿中,后面跟着捧药的侍者。
再往后,送回来的却是一只空碗,以及重新摊开的药方。
有人摇头。
有人将其中几行划去,又在旁边添上新的字。
叶开继续沿廊道往里。
相邻院落里的药炉更多了。
送药的车停在门外,一只只箱匣被抬下来,其中一只开盖时,里面露出浸在水中的陌生根茎。
领队之人跪在阶下,双手呈上一份书简。
旧影中,有人说了几句话。
口音古怪,叶开只听清其中一两个字。
老道人却忽然开口。
“海上送回来的。”
叶开看向那只箱匣,想起此前提及徐福时,对方的那句反问。
谁说,他什么都没送回来?
箱中药材被送进药院。
围上来的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多。
有人亲自取出一小段,另有人立刻换掉了原本的器具,一份展开的药方被压在案上,几个人围着它,争论得很急。
叶开没有在这里停太久。
他看见了运药的方向。
那些人走过的门,现实中仍然存在。
门旁的标识也还在,只是颜色已经褪去,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将灯光照上去,请老道人辨认,确认是通往内侧藏药之处,便带着小黑继续向前。
路上的旧影越来越密。
药炉里的火仿佛从未熄灭过。
夜里有人守着,白日又换另一批人。
一个年长的修士扶着案角,久久没有起身,旁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器具,继续做下去。
送进殿中的记录越来越厚。
从殿中出来的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尚未……”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叶开停了一下。
另一处旧影里,又有人跪在高阶之下。
这一次,他听见了相近的字音。
老道人没有替他逐句解释。
也已经不太需要解释。
刚才那些不断送来的捷报、印信与降书,渐渐被药方、药碗、试药记录取代。
最初每一次进献,都有人抬头等待回应。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向上方。
一只药碗被重重放在案上。
里面的药汁溅了出来。
阶下的人瞬间俯身,殿内那些往来的身影,全部停住。
深处传来几句低沉的话。
声音不高,却让人隔着旧影,也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有人领命退出去。
不久之后,又一队人带着行装离开宫门。
叶开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向远处。
道路仍旧通着。
天下仍能奉命调来车马与人手。
只是殿中那个人,再没有最初接过奏牍时那样从容。
他似乎越来越频繁地问起什么。
得到的回答里,却总有同样几个字。
还需试。
还需寻。
还需等。
有一次,端药的侍者在门外候了许久,殿中却没有伸出手来。
隔着垂落的帷幕,只能看见一道独自坐着的身影。
四周很安静。
叶开忽然想起图中最初出现的军阵。
城门可以撞开,关隘可以攻下,远方的珍物,也总有人能够送到面前。
可眼前这碗药,他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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