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他的背影挺直,不像樊老那样佝偻,也不像沙老九那样横蛮。那是一种被灭过国、又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挺直。
周延年望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四个人轮番登场,各说各的利益,各许各的承诺。
等他们全部退下之后,周延年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瘦。
他将这些人的面孔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沙老九要的是海,那双眼里的贪婪藏不住,像条随时会反噬的鲨鱼。樊老要的是命,那身仇恨太烫,烫得他不敢靠近。芈先生要的是利,那从容底下藏着讥诮,像是在看一个不敢下注的懦夫。周显要的是国,那半枚玉玦摆在桌上,像半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们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越王的王位。
但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人,宁王周景昭。
周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寒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后园鹤池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白鹤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东宫,太子周翊文曾递给他一块桂花糕。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站在人群最后,连先皇的目光都接不到。太子说,延年,你是弟弟,要帮衬着兄长。他捧着那块糕点,甜得发腻,却不敢剩下一口。
如今太子要死了。老五在蜀地画他的舆图,而他在这越州城里,握着四把没有柄的刀。
他忽然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
不是哪一柄刀快的问题。是他敢不敢握的问题。握紧了,割的是自己的手;松开了,便只能看着老五从蜀地杀回来,把江南也变成他的县学。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写完后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静观?他哪有资格静观。太子一旦驾崩,朝堂上那几头老虎第一个吞的,便是他这只只会观望的狐狸。
他抓起素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将静观其变四个字吞得干干净净。
周延年望着那团灰烬,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夜路,总得先探探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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