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又败了一次,不会再分散兵力各自为战了,这一次定会把剩余的精锐全压在这一路上。”
庞清规问他如何应对。张正用竹签指着舆图上石羊寨与忠义寨之间的那片低矮山脊:“莲华教集结所有精锐时便是总攻,他会让杨将军预先在南侧山脊背面布置一道假撤退路线,用砍断的竹子和丢弃的旌旗伪装成溃败的假象,诱使对方主力深入浅谷腹地,然后在谷口最窄处用火药炸塌两侧山石堵死退路。”
火药?庞清规抬起眼。
张正平静地说,杨将军此行带了十斤,埋设得当,足以封谷。
庞清规望着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孔,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法子,是狄昭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张正将竹签轻轻搁在舆图边缘,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瞬间的迟疑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狄将军只教过一句话.....他说,打仗不是比谁更勇猛,是比谁更能让敌人犯错。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剩下的……是讲武堂学的
庞清规握笔的手停住了。墨汁从笔尖坠下,在回执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久到张正以为他不会开口。
帐内陷入沉默,远处山地营的脚步声已渐渐远去,像退潮。
张正垂手站着,没有接话。片刻后,他低声道:先生,若莲华教不上当,直扑蓉城呢?
庞清规缓缓搁下笔,目光从舆图上那片朱砂圈移向帐壁。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摇晃,像一个不真实的巨人。
那便只能赌,他说,赌杨猛的山地营能赶在他们之前截住。赌姜隐的人能守住石羊寨,赌其他的援军能尽快赶到。他转过头,看着张正,打仗从来都是赌。谋士算的是概率,将军赌的是命。你算得再精,也得有人把命押上去。
张正低下头,竹签在舆图边缘轻轻滚动。
庞清规没有再问。他将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了又圈的区域重新审视了一遍,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狼毫,在给宁王的回执上写下一行字:北进计划已定。杨猛、张正今夜出发。莲华教残部近日内必有异动,臣将在石羊寨以东浅谷设伏,断其最后突围之路。戎州粮草已分批北运,补给线畅通。
他搁下笔,忽然又提起,在末尾补了四个字:火药已备。
帐外夜风将中军帐的帘子卷起一角,远处山脊线上有几点极微弱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山地营在摸黑翻山。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庞清规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几点火光,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山的褶皱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望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隆裕二十六年殿试那日,他在大殿上答策论。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天下事不过是一张舆图、一支狼毫、一席策论。
如今他知道了。天下事是朱砂圈里的死人,是泥地上画的浅谷,是年轻人押上去的命。
他吹熄了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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