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野狼沟的暮春,杨振庄决定出山了。
一来是独眼龙教的枪围和驯养的法子都学会了,该回屯子里消化消化、整理整理;二来是药材晾干了一批、腌肉压好了两批、五只小狗崽也该带回去给黄云做个伴了;三来是王晓娟的脚伤好利索了,继业也该回去上学了。杨振庄站在营地中央环顾了一圈——物资捆扎好了用油布盖着,药材分装进麻袋里码在骡背上,腌肉用草绳系好了挂在骡子两侧,五只小狗崽挤在一个柳条筐里,黑旋风趴在筐边上守着,跟屁虫被继业抱在怀里,哼哼唧唧的。
营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能带走的东西都捆扎牢了,带不走的柴火和草料码得整整齐齐,灶台用溪水刷了三遍,连青石板都用水冲过了。杨振庄把最后一块油布盖在骡背上,拍了拍骡子的脊背:“走了。”
猎队七个人,两匹骡子,四条猎狗——黑旋风、黄云和五只小狗崽(挤在一个筐里,算作一队),一头小野猪,浩浩荡荡地出了野狼沟。继业走在队伍最前面,跟屁虫被他抱在怀里,脑袋从胳膊弯里探出来,好奇地看着周围不断变化的风景。五只小狗崽在筐里挤来挤去,偶尔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往外看,被黑旋风一爪子按回去,又探出来,又被按回去。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天擦黑的时候,靠山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
屯子口的老槐树新叶已经长密了,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远远就能看见。屯子里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东一绺西一缕地飘在半空中,被晚风吹散了又聚拢,灰白色的烟气混着暮色的蓝,在天边抹出淡淡的一层。路边刚翻过的田地里,几个晚归的农人正扛着犁耙往家走,看见猎队从二道岭方向走过来,停了下来,伸长脖子看着。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老槐树底下那群纳凉唠嗑的屯里人。刘婶先认出了走在前头的继业,喊了一嗓子:“哎哟!杨老四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扔进池塘里的石头,消息一圈一圈地荡开了。屯子口的人越聚越多,大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小孩子追着骡子跑,有人伸手摸一摸骡背上的药材麻袋,有人凑近了看柳条筐里的小狗崽,有人指着继业怀里抱着的跟屁虫问:“这孩子抱的是啥玩意儿?猪?”
继业把跟屁虫搂紧了,生怕它被人吓着:“野猪!我养的!”
跟屁虫被这么多人围着看,有些害怕,把脑袋往继业怀里缩了缩,耳朵向后抿着,只露出一截灰褐色的脊背。继业用手掌护着它的脑袋,轻轻拍着它的后背:“不怕不怕,他们看你可爱呢。”
屯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从屯子口一直挤到了老槐树底下,把猎队进屯子的路夹成了一条窄窄的人巷。有人认出了骡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这么多药材?得值好几百吧?”有人看见了挂着的腌肉:“这肉腌得真好,油亮亮的!”有人蹲下来看筐里的小狗崽:“这是黑旋风下的崽?长得真壮实,条条都是好猎狗!”
杨振庄走在队伍中段,后面跟着王晓娟和三哥。王晓娟背着那个空了的药篓,虽然空着,可里面的余药香气还附着在篾条的缝隙里,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三哥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一捆套索,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串风干的野兔腿,是前两天套索套住的。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走在两排夹道欢迎的屯里人中间,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而是稳稳当当地走在路的正中间,步子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踩实了。
三嫂是在人群后面挤过来的。她跑得头发都散了,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半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她挤到最前面的时候,正好看见三哥扛着那捆套索从人群中走过来,腰板挺直、步子稳当,脸上被山里的日头晒黑了一层,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以前从没见过的精神劲儿。三嫂站在人群里,看着三哥从她面前走过去,手里的韭菜攥得紧紧的,菜汁从指缝里渗出来也顾不上擦。
三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韭菜:“晚上炒韭菜?”
三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炒鸡蛋。”
三哥把那串风干的野兔腿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拿回去炖了。”
三嫂接过那串野兔腿,野兔腿已经被风干了,硬邦邦的,用草绳串着,挂在灶台边的梁上能吃好几个月。她攥着那串野兔腿,又抬头看了看三哥,看着他脸上那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细红痕已经变成了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看着他鬓角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他嘴角那道不大明显的弧度,她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点,可三哥看见了。
三嫂转身往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哥已经跟着猎队继续往杨家院子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被拉得长长的,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脚步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杨家院子里,杨母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等着。她看着杨振庄把骡子牵进院子,看着王建国和孙铁柱把药材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看着王晓娟把腌肉从骡背上解下来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看着继业抱着那只灰褐色的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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