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滑,竹篓还背在身上,一只手攥着竹篓带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娟子!”杨振庄跑过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子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像一袋被雨泡透了的麦子。他低头看见她的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皮肤变成了紫黑色,像被墨汁染过的。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一下子攥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蛇咬了。”王晓娟的声音又轻又哑,“沟东坡上,灰褐色的,头是三角的。”
杨振庄没有犹豫,把猎枪挂在旁边一棵树上,蹲下身把王晓娟的裤腿往上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整条小腿。伤口周围一片淤紫,肿胀还在往上蔓延,像一条缓慢爬升的毒水线。他低下头,把嘴对准伤口,用力吸了一口,混着毒血的唾液被他吐在地上,紫黑色的,沾着一点血丝。他又吸了一口,吐了,又吸,又吐,嘴角糊了一层紫黑色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吸了十几口,直到嘴里吐出来的颜色渐渐变淡,才停下来。他把王晓娟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快步往营地走。王晓娟靠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天麻……采到了,在竹篓里……”
“别说天麻了。”杨振庄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步子迈得更快,雨雾打在他脸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到了营地,赵老蔫正坐在火堆边烤火,看见杨振庄抱着王晓娟冲进来,猎枪还挂在树上没拿,他猛地站起来,烟袋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也没顾得上捡。他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王晓娟的小腿,脸色一沉:“蝮蛇咬的。”
杨振庄把王晓娟放在窝棚里铺好的干草上,赵老蔫已经转身从自己的背篓里翻出了几包草药,用牙咬开布包,把褐色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碗里,兑了一点水搅成糊状,蹲下来敷在王晓娟的伤口上。药粉敷上去的时候王晓娟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干草。
“这药止血化瘀,能压住蛇毒扩散。”赵老蔫又撕了一条布带,从王晓娟膝盖处往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去烧热水,越烫越好。”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开了,端到窝棚里。赵老蔫用一块布蘸了热水,敷在王晓娟肿胀的小腿上,又换了一块,又敷,一遍一遍的,烫得他自己的手指都红了,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晓娟躺在干草上,脚踝的剧痛让她浑身都在冒冷汗,可她的神志还清醒着,看见杨振庄蹲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嘴角还沾着紫黑色的血沫,嘴唇上全是干涸了的血迹。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沫,擦不掉,血沫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你嘴上都是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正在断开的线。
杨振庄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没事。”
杨振庄守了整整一夜。他坐在窝棚里王晓娟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试探体温。王晓娟烧起来了,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药材的品相、竹篓里的天麻、明天要采的党参,翻来覆去的,串不成完整的句子。
杨振庄一夜没合眼。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蘸一次热水敷在王晓娟的伤口处,赵老蔫给的草药换了三次,每次换的时候王晓娟都会疼得皱一下眉头,可她没有醒,眉头皱一下就松开了,又继续沉在昏睡里。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第一缕晨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王晓娟的脸上。她的烧退了,脸色还是苍白,可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均匀而安静。杨振庄还握着她的手,蹲了一整夜,腿麻得站不起来了,他靠着窝棚的柱子,眼睛盯着王晓娟的脸。
王晓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丈夫蹲在她身边,眼窝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胡茬,嘴角的紫黑色血沫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像是贴了一层深色的泥巴。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可看见她醒了,那双眼里的红血丝似乎淡了一些。
“醒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王晓娟看着他嘴角的血痂,伸出手去摸,指尖碰上去硬硬的:“你一夜没睡?”
杨振庄摇了摇头:“没事。”
王晓娟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她没缩回去,把手指贴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会儿:“他爹,让你担心了。”
杨振庄把她那只手从下巴上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握着:“你没事就好。”
他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攥了很久才松开。王晓娟侧着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层已经干裂了的紫黑色血痂,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那件半湿半干的棉袄袖口上沾着的泥和草屑。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开,盯着窝棚顶棚上的草帘看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对杨振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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