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九月十三”
杨振庄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
“若兰,”他说,“你回信,跟你四妹说,家里啥都好,让她别省那个洗碗钱。”
若兰点点头。
“爹,那胶皮手套……”
“寄两双去。”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省城东西贵,咱屯子供销社便宜。”
他顿了顿。
“再寄两瓶三娘新炒的开口笑。”
若兰低下头。
她把信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中。”
三嫂刘翠花是第三天早上知道这事的。
她站在炒锅前,听若兰把信念完,手里的铁筛半天没放下。
“若菊说俺那榛子酱香?”
若兰点头。
“三娘,四妹说同学都夸。”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铁筛搁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三柱,”她开口,“今儿个你掌锅。”
刘三柱愣了一下。
“姐,你上哪儿?”
三嫂没答。
她蹬蹬蹬走进原料仓库,把那袋新进的榛子打开,一粒一粒挑。
挑了一上午。
挑出二十斤最大的、最圆润的、壳儿最薄的。
她把这二十斤榛子亲手炒了。
炒了三锅,火候比平时多半分钟,壳儿裂得更开,仁儿更酥。
她把炒好的榛子装进罐头瓶里,压紧,封口,贴上一张红纸。
红纸上没写字。
她想了想,从账本上撕下一小条白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该连的地方断了,该断的地方连了。
“给若菊同学尝尝。”
她把纸条塞进瓶口。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看着他姐忙活。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姐也这样,把娘攒的鸡蛋一个一个挑,挑出最大的给生病的他补身子。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三嫂没抬头。
她把那瓶榛子搁进纸箱里,和两双胶皮手套、一包开口笑并排放着。
“三柱,”她说,“你欠俺的,往后好好活着,就还上了。”
她把纸箱封好。
“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九月底,荒山沟的沙棘红了。
一串串橙红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把整条沟映得亮堂堂的。紫穗槐的荚果已经干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响,像谁在摇铃铛。
王建国带着护林队进沟收沙棘。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最早蔫过、又被剪光叶子、如今已经蹿到半人高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没结果。
可它活得好好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枝干粗了一圈。
“三柱舅!”李大丫蹲在他旁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你瞅啥呢?”
刘三柱没回头。
“瞅苗子。”
“这苗子有啥好瞅的?”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棵山丁子苗最底下的一片黄叶摘掉,搁进筐里。
“它头回挂果,还得两年。”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那两年后,俺能吃上山丁子不?”
刘三柱想了想。
“能。”
李大丫咧嘴笑了。
她把筐里的沙棘果倒进麻袋,边倒边哼歌。
刘三柱蹲在沟边,把那棵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他姐说的话——“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他把那片黄叶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月,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榛子林的叶子从绿转黄,又从黄转红,远远望去,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海。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三天两头打电话催货。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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