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中。”
她蹲下身子,和男人一起码苗子。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长白山的林梢。
沟里栽满了新苗。
沙棘三千棵,山丁子两千棵,紫穗槐五千棵。
一万棵苗子,一万个土坑,一万瓢清水。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最早栽下的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苗子蔫了。
叶片耷拉着,边缘开始打卷。
他伸手摸了摸土。
土还湿着。
“三柱叔,”李大丫蹲在旁边,“这苗是不是活不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根修枝剪从兜里掏出来,把打卷的叶片轻轻剪掉。
“缓苗呢。”他说,“根在底下使劲,顾不上叶子。”
他把剪掉的叶片收进筐里。
“过几天就精神了。”
李大丫半信半疑。
她蹲在那棵蔫了的山丁子苗前,看了很久。
“三柱叔,”她小声说,“你懂种树?”
刘三柱没答。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往沟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刚学的。”
傍晚收工时,三嫂刘翠花推着自行车来了。
后座上绑着两个搪瓷桶,一个装绿豆汤,一个装酸梅汤。
她把铁桶搁在老松树下,桶盖揭开,酸梅汤的酸甜味混着绿豆汤的清香味,飘了半条沟。
“都过来喝汤!”
王老闷放下筐,赵小毛放下石头,李大丫放下镰刀。
刘三柱蹲在沟底,把最后一棵沙棘苗扶正,培土,压实。
“三柱!”三嫂嗓门拔高,“汤都凉了!”
刘三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老松树下,接过他姐递来的搪瓷缸。
酸梅汤,凉的,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口。
“姐,”他没抬头,“今儿的苗子,蔫了八十多棵。”
三嫂没说话。
“俺查了,山丁子蔫四十二,沙棘蔫三十一,紫穗槐蔫十七。”他把缸子搁下,“俺估摸,是苗子在路上捂了,根伤了。”
他顿了顿。
“明儿个,俺带人把那八十多棵补上。”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小时候她给他剃头,那撮旋怎么也剃不平,剃完像顶了个锅盖。三柱顶着锅盖头满屯子跑,跑丢了鞋,回来挨娘一顿笤帚疙瘩。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三柱,”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头发也白了。”
刘三柱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后脑勺。
“干活干的。”他说,“姐,你也有白头发了。”
三嫂没接话。
她把空了的酸梅汤桶绑上自行车后座。
“明儿个补苗,俺也来。”
刘三柱抬起头。
“姐,翠花坊那边……”
“老好媳妇掌锅。”三嫂把自行车支好,“炒榛子她学了大半年了,该出师了。”
她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这围裙,俺用了一年。”她没看他,“你替俺穿着。”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带着他姐的体温。
他把它贴在胸口。
“……姐。”
三嫂转过身。
“姐,”刘三柱声音发哽,“俺这辈子,对不起你。”
三嫂没说话。
“俺偷过东西,赌过钱,欠过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他把围裙攥紧,“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俺没去看过你几回。你回娘家,俺躲着不见你。”
他低下头。
“俺没脸见你。”
三嫂站在老松树下,隔着五尺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
四十四了。
小时候她背着他去公社卫生院打针,他趴在她背上,鼻涕流到她脖子里。她骂他,他哭,娘追在后头喊“翠花你慢点儿”。
四十四年了。
她开口,声音发哽。
“三柱,俺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刘三柱抬起头。
“那年你赌钱欠债,人家堵上门来,俺没帮你。”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恨你不争气,恨你给老杨家丢人。俺跟老四说,三柱不是东西,他欠的钱,俺一分都不帮他还。”
她顿了顿。
“俺以为你在县城混不下去了,会自己回家。俺等了三年,你没回。俺等了五年,你还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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