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炒锅铲子,听王建国把会议室的经过学说了一遍。
听到刘三柱站起来说“庞场长你也有姐不”那段,她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搁。
“三柱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王建国使劲点头,“翠花婶儿,三柱这回可是给咱合作社长脸了!”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铲子拿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
“三柱人呢?”
“在后头呢,跟振庄哥一起回来的班车。”
三嫂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挂,围裙都没解,蹬蹬蹬往屯子口走。
刘三柱从班车上跳下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使劲喘了几口气,一抬头——
他姐站在三丈开外,围裙系得板正,手上还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姐……”
三嫂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腰间解下来,抖开,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掌头锅。”
刘三柱捧着那条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磨毛了,正面有几道陈年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可那是他姐用了一年的围裙。
那是翠花坊坊长的围裙。
他把围裙贴在胸口,贴着那颗突突乱跳的心。
“姐,”他声音发哽,“俺……”
三嫂没看他。
她转过身,往翠花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三柱,”她没回头,“娘能看着你。”
刘三柱蹲在老槐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九八八年五月初,二道岭公路改线方案正式获批。
规划红线从合作社榛子林北角让开,斜插进那条荒了二十年的山沟。交通局补偿款照旧拨付,每亩三百二,十五亩四千八,一分不少。合作社用这笔钱承包了那条荒山沟,签了三十年合同。
庞副场长亲自把合同送到靠山屯。
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把那份盖了红章的合同递进杨振庄手里。
“杨主任,”他顿了顿,“上回你说,往后林场有政策,合作社配合。合作社有困难,林场搭把手。”
他看着杨振庄。
“这话,还算数不?”
杨振庄接过合同。
“算。”
庞副场长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走向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走了两步,停下来。
“杨主任,”他没回头,“档案室那个柜子,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档案员手里,一把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碾着五月初的新土,慢慢驶出屯子口。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他把合同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和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放着。
和那盏继业做的歪歪扭扭的萝卜灯并排放着。
他把掌心按在内兜上。
按了很久。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五月的晚风送出很远。
“林子守住了。”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榛子林嫩绿的枝头,穿过野狼沟初化的山涧,穿过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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