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会儿三柱还小,鼻涕流到下巴颏,追在她屁股后头喊“姐、姐”。后来三柱长大了,长成了屯子里人人摇头的二流子,偷鸡摸狗、赌钱欠债、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三嫂就再也不想见他了。
可他还是她兄弟。
“三柱。”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刘三柱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间门口,又停住了。
他不敢进去。
车间里炒锅轰隆隆转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扑了他满脸。
“姐,”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俺来了。”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吃饭没?”
“还……还没。”
三嫂转身往里走。
“等着。”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两只老母鸡从车后座解下来,搁在脚边。母鸡受了惊,咯咯咯叫个不停,在雪地上拉了一摊稀粪。
他手忙脚乱地想擦,越擦越脏。
三嫂端着两个搪瓷碗出来,一碗白米饭,一碗猪肉炖粉条。
她把碗搁在窗台上。
“吃。”
刘三柱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噎住了。
他使劲咽下去,眼泪也跟着咽下去了。
“姐,”他哽咽着,“俺……俺不是人……”
三嫂没接话。
她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摊鸡粪用铁锹铲走,又撒了一层草木灰。
刘三柱把一碗饭扒完了,碗底舔得锃亮。
他放下碗,抬起头。
“姐,俺知道这些年你为啥不搭理俺。”他声音发哽,“俺不是东西,偷鸡摸狗、赌钱欠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俺没脸见你。”
他顿了顿。
“可俺这回是真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俺攒的。三百二十块。”
他把布包捧在手心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俺听二虎哥说,入社要交股金。俺钱不多,先交这些。往后俺好好干,挣了钱再补。”
三嫂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出嫁那天,娘也是这样,从炕柜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翠花,这是娘攒的,六十二块。你拿着,到了婆家别让人瞧不起。”
那六十二块,她没舍得花。后来杨家日子紧,她偷偷拿出来,让三哥还了赌债。
三哥那会儿跪在地上,把脑袋磕得梆梆响,说翠花,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她把那个空了的布包叠好,塞进箱底。
后来搬家,布包不知道丢到哪个旮旯去了。
三嫂把那沓钞票接过来,没数,揣进围裙兜里。
“这钱,”她说,“姐先替你收着。”
刘三柱使劲点头。
“等合作社分红下来,姐再给你。”
刘三柱又使劲点头。
三嫂站起来。
“明儿个带你去合作社填表。”她顿了顿,“见了杨总把头,叫振庄哥。”
刘三柱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
“俺记住了。”
他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他没回头,“娘临咽气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三嫂没答话。
“娘说,翠花这辈子不容易。让俺往后听姐的话,别给姐丢人。”
他把车梯子支起来,跨上车,蹬了两脚,又跳下来。
“姐,俺对不起你。”
他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冲进暮色里。
三嫂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了很久。
刘三柱入社的事,在二道沟炸开了锅。
李二虎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杨总把头,三柱那人俺清楚!他偷过俺家的鸡,赌钱欠过俺爹的债,去年还跟黄老板那帮人不清不楚!这样的人,能入社?”
孙铁柱蹲在墙角,闷声闷气:“俺也听说了。三柱在县城混了十来年,名声早就臭了。咱合作社这几年好不容易立起口碑,让他入社,外头人咋说?”
王建国没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三柱入社,是翠花婶儿提的。”他放下缸子,“翠花婶儿说,她愿意拿自己的股份给三柱担保。”
屋里静了一瞬。
李二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孙铁柱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建国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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