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头。
“老蔫叔,”他说,“明年,继业还来给您送灯。”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正月十六夜,靠山屯家家户户又亮起了灯。
不是元宵节的彩灯,不是祭祖的萝卜灯。是灶房的灯、堂屋的灯、仓房的灯——是过日子该亮着的那些灯。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边角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在录音机里沙沙地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站在展览室中央,把这段话听完。
他把录音机按了暂停,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的,是赵老蔫的声音。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杨振庄把这盘磁带听完。
他把磁带取出,搁进那个贴着“猎文化传承——赵老蔫口述”标签的档案盒里,和那十七盘磁带并排放着。
窗外,月色如水。
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把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继业已经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他蜷在被窝里,把小脸枕在那根老蔫爷爷用过的鹰杆上,睡得香甜。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把儿子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他没说话。
他把那盏燃尽的萝卜灯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灯碗里的豆油耗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小棍。
他把这盏歪歪扭扭的灯,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搁在一起。
窗外,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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