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六岁的孙子。
“你?你不怕黑?”
“不怕!”继业把胸脯挺得溜直,“老蔫爷爷说过,猎户家的孩子,不能怕黑。”
杨母没说话。
她把一盏刚做好的萝卜灯搁进继业手里,灯碗还带着青萝卜的凉气,灯芯是娘用棉絮缠的芦苇杆,灯油是豆油,清亮亮的。
“中。”杨母说,“你去。”
继业捧着那盏萝卜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东屋,穿过堂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雪还在下。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继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那盏萝卜灯放在树根边,蹲下身子,用小棉袄挡住飘落的雪花,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风雪里摇曳,明明灭灭的,像谁在眨眼睛。
继业蹲在灯前,小声嘟囔。
“老蔫爷爷,俺给你送灯来了。”
“俺爹说,你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俺六岁了,明年俺还给你送灯。”
雪絮纷飞,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
那盏萝卜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晚饭是饺子。
王晓娟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包馅。馅是野猪肉酸菜的,酸菜是自家腌的,野猪肉是猎队年前打的,肥瘦相间,剁成细糜,拌上葱姜末、花椒水、豆油,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继业蹲在灶台边,看娘把饺子下锅。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娘用笊篱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锅底。
“娘,咱今晚不看灯了?”
王晓娟把锅盖盖上。
“看。等你爹回来。”
“爹上哪儿了?”
“合作社。省城郑处长打电话来,说猎文化基地二期款到了,你爹去签收。”
继业把小脸枕在胳膊上,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
窗外,雪还在下。
翠花坊的灯熄了,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是晚上七点半回来的。
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搁在炕桌上,没拆,就那么搁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眼巴巴瞅着那个信封。
“爹,那里面是啥?”
“钱。”
“多少钱?”
“八千。”
继业不懂八千是多少。他只知道三娘在翠花坊干一年,分红二百三。八千,够三娘干三十多年。
他把小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
“爹,那俺们还去看灯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信封揣进内兜,站起来,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
“走。”
县城的灯会,设在中心广场。
杨振庄牵着继业的手,从班车站走了二里地,远远就望见那片灯火通明的璀璨。
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龙灯、鱼灯——满坑满谷的灯笼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雪还在下,雪花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飞舞,像漫天狂舞的精灵,落在人们的皮帽上、头巾上、肩膀上,晶莹闪烁,旋即融化。
继业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爹,那个龙头比三娘说的还大!”
杨振庄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
那是条足有三十米长的龙灯,龙头高昂,龙须飘拂,龙眼是两盏红彤彤的走马灯,缓缓转动。三十多个壮汉举着龙杆,在广场中央游走穿行,龙身蜿蜒起伏,龙尾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继业使劲拽爹的衣角。
“爹!爹!龙活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挤进涌动的人潮。
秧歌队从广场东侧扭过来。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把式,头戴红缨凉帽,身穿马褂红袍,左手擎着一把花伞,右手摇着串铃。他踩着鼓点,一步三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正月里来是新春——
合作社里喜盈门——
榛子林产金豆豆——
开口笑香飘满城——”
围观的群众哄然大笑,使劲鼓掌。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他唱的啥?”
“唱的是咱靠山屯。”
“咱靠山屯能上这儿唱?”
“能。”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咱靠山屯的榛子,县城供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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