眶红了。杨母握着酒杯,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四,”她把酒杯放下,“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杨振庄没说话。
“你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你爹让你下来种地,让你三哥和你大哥念书。他嘴上不说,心里记了二十年。”
杨母顿了顿。
“你那张三好学生奖状,他压在箱底二十五年。临咽气那几天,还让人翻出来,搁在枕头边。”
杨父低着头,老泪叭嗒叭嗒掉进酒杯里。
杨振庄把父亲的手握进掌心。
“爹,”他声音不高,很稳,“儿子没怨过您。”
杨父抬起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您把我养大,教我种地、打猎、做人。”杨振庄说,“您把您能给的全给了。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杨父攥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和爹。
他不明白爷爷为啥哭。
可他模模糊糊地觉着,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子时,鞭炮声响彻整个靠山屯。
杨振庄带着继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炸开的烟花。
继业攥着爹的手指,小脸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
“爹,”他扯着嗓子喊,“明年咱还守林子不?”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
“守。”
“后年呢?”
“守。”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那片被烟花照亮的雪地上。
远处,榛子林沉默着,野狼沟沉默着,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
奖状是他爹留了二十五年的念想。
便笺是别人欠他、他又还回去的一个交代。
他把这两样东西按在心口,按了很久。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鞭炮声盖过去大半。
继业没听清,趴在他头顶喊:“爹,你说啥?”
杨振庄没重复。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王晓娟把继业抱上炕,给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慢点吃,别烫着。”
继业咬开饺子皮,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吐。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端起来,就那么搁在手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
他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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