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从林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上车,让王建国和孙铁柱先回去,自己沿着林场家属区那条土路慢慢走。
路边的红砖楼亮起了灯,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香味。有人在楼道里剁白菜,咚咚咚的,菜板震得山响;有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儿。
他走到路尽头,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站住了。
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裂口里积着陈年的灰尘。树干上钉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
“林场施业区 严禁……违者……”
违者啥,看不清了。
杨振庄在树下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他想起八四年来林场投标那天,也是这么个擦黑的天。他在会议室门口蹲着抽烟,陈场长从里头出来,也在他旁边蹲下。
“杨振庄是吧?”陈场长那年五十三,头发还没全白,“听说你在屯子里办了个养殖场,养梅花鹿?”
“是。”
“养多少了?”
“二十三头。”
陈场长点点头。
“二十三头,不少了。”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口青灰的雾。
“这片林子,荒了二十年了。”他没看杨振庄,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五几年那会儿,林场砍过一轮,砍完没补。六几年又砍过一轮,砍完还是没补。后来说要封山育林,封是封了,育没育起来。”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没育。是没人愿意来育。”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
“你们合作社要是真能把这片林子盘活,二十年合同到期,我陈某人还给你续二十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说话算话。”
杨振庄把烟头碾灭,站起来。
他掏出棉袄内兜里那份折了四方的红头文件,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应在重新核定地力等级和承包费标准的基础上,由原承包人优先续包……”
他把文件叠好,揣回去。
榆树上的铁皮牌子还在风里吱呀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场长不是不知道这片林子能盘活。他是等一个愿意来盘活它的人,等了二十年。
一九八四年他等到了。
一九八七年,他退休了。
杨振庄回到靠山屯,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王建国、孙铁柱、李二虎、三嫂刘翠花,还有十几个理事和老猎户,都没走。
门推开时,所有人都望着他。
杨振庄把沾满雪的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振庄哥,那个姓庞的……”王建国憋不住。
杨振庄没答。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摞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份一份叠整齐。
“建国,明天你再去趟县里。”
王建国等着。
“不找档案局了。”杨振庄把叠好的复印件推过来,“找周厅长。”
王建国愣住了。
“省农业厅的周厅长?”
“嗯。”
杨振庄从内兜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翻开第三页,在那行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
“省林业厅的政策是优先续包,不是强行收回。林场是林业厅的下属单位,不是林业厅本身。”
他顿了顿。
“周厅长跟省林业厅的马厅长是老同学。这事儿,得让两家厅里的领导坐在一起,把政策口径对齐。”
王建国捧着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振庄哥,咱……咱这是要告林场?”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不是告。是问。”
他把文件收回来,重新叠好,揣进内兜。
“问一问省里的政策,到底该咋执行。”
屋里静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她忽然开口。
“老四,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又打听到个信儿。”
杨振庄看着她。
“那个姓庞的副场长,调来林场之前是在县林业局当科长。他调来那年,正好是黄老板被纪委调查那年。”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看见黄老板请庞场长吃饭那三回,有两回是在县宾馆的包间里。包间隔壁坐的,是县里以前那个刘副县长。”
屋里没人说话。
炉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啥?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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