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好,重新揣回内兜,“建国明天去县里调档案。铁柱,你这几天把榛子林这几年的投入产出算个细账,从开荒补苗到防兔防盗,每一分钱都记清楚。”
他扫视一圈屋里的人。
“他要讲政策,咱们就跟他讲政策。他要讲合同,咱们就跟他讲合同。他要讲……”
他顿了一下。
“他要讲别的,咱们也接着。”
屋里没人吭声。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老四,那个姓庞的,是不是……是不是跟黄老板有关系?”
杨振庄看了她一眼。
“三嫂,你咋知道的?”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听说的。”她声音很轻,“说黄老板去年托人搭上了林场新来的庞场长,请了三回饭,送了两回礼。后来庞场长把礼退了,饭倒是都去了。”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在酒桌上听见庞场长亲口说的——靠山屯那片林子,承包合同不规范,早晚得收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炸裂的噼啪声。
王建国攥紧拳头。
“妈的,还是那帮人!”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茶早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谢啥?”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把搪瓷缸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明天建国去县里调档案。”他重复了一遍,“铁柱算账,二虎回二道沟把猎队那十几个人拢一拢。”
他顿了顿。
“该备的,都备上。”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开车去了县城。
杨振庄没去合作社。他披上那件跟了他六年的老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一个人往野狼沟方向走。
继业追出院子,小短腿陷在雪里,吭哧吭哧拔不出来。
“爹!爹你上哪?”
杨振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继业六岁了,穿着他娘做的厚棉袄,圆滚滚像颗雪球。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的,眼睛瞪得溜圆。
“爹进山。”
“俺也去!”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
“继业,你在家陪你娘。”
“俺不!”继业梗着脖子,“俺都六岁了,老蔫爷爷说六岁就能进山了!”
杨振庄看着他。
老蔫爷爷。那个坐在轮椅上、腿瘸着、烟袋锅不离手的老头,已经走了二十四天了。
他从来没见过继业这么犟。
“中。”杨振庄站起来,“跟爹走。”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他使劲拔腿,踉跄两步扑进爹怀里。
杨振庄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雪很厚。山风很硬。
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咱上哪?”
“榛子林。”
“看啥?”
“看地。”
继业不懂。
榛子林有啥好看的?冬天光秃秃的,就剩枝丫戳着天,雪把树根埋了半截。
可爹看得认真。
他背着儿子,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时,继业困了,小脑袋耷拉在爹头顶,口水把狗皮帽子洇湿一小片。
杨振庄没叫醒他。
他站在林子西北角那块界碑前,蹲下身子,用手套把界碑上的雪拂净。
界碑是青石打的,棱角磨钝了,碑面长了厚厚的青苔。但“林场施业区”那几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碑面上,贴了很久。
继业醒了,揉着眼睛。
“爹,你摸啥呢?”
“摸地。”
“地有啥好摸的?”
杨振庄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让他站在界碑旁边。
“继业,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是咱靠山屯合作社的。”
他顿了顿。
“你老蔫爷爷在世时,最惦记的就是这片林子。”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学着爹的样子,把小手贴在冰凉的界碑上。
碑太凉了,凉得扎手。
他没缩回去。
王建国是第三天下午从县城回来的。
他没开车,是搭班车回来的。班车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他跳下车,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帽檐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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