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是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守到第三天黄昏,才被王建国硬拽回来的。
“振庄哥,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王建国把车开得飞快,“老蔫叔那头我让二虎盯着,有事立马打电话。翠花坊那边三嫂急得火上房,说这批开口笑再发不出去,县供销社老马该上门骂娘了。”
杨振庄靠在后座上,没说话。
车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榛子林、结了冰碴子的山涧、被雪压弯腰的老槐树。靠山屯的炊烟升起来了,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正叉着腰指挥工人搬货箱。
杨振庄忽然开口。
“建国,老蔫叔这辈子,教过多少徒弟?”
王建国想了想。
“正经磕过头的有十七个,打过下手、听过课的不下三十。”
“十七个。”杨振庄重复了一遍,“今儿在他屋里的,有几个?”
王建国没答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泛白了。
翠花坊车间里,炒锅轰隆隆地转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混着焦糊的热气扑了满脸。三嫂刘翠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包装机前调封口温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老四,县供销社那批货俺明天一早就发,你再容俺一天……”
“三嫂。”杨振庄打断她,“你把手头的活儿交代一下,跟我去趟二道沟。”
三嫂愣住了。
她把钳子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抬起头。
“老蔫叔……不中用了?”
杨振庄没答话。
三嫂眼圈唰地红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边上。
“俺去换身衣裳。”
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炉子烧得热热的,炕席烫得烙人。
赵老蔫醒着。他靠在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上,下巴颏支愣着,两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暴起,像两截干枯的老树根。
三嫂进门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到炕沿边。
“老蔫叔。”她蹲下身子,声音发飘,“俺是翠花。”
赵老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三嫂,看了很久。
“翠花,”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沫子,“榛子坊……干得咋样?”
三嫂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好。”她使劲点头,“俺这月又招了仨工人,开口笑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天天打电话催货。年底分红,俺能给合作社挣一万。”
“一万。”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
他顿了顿。
“翠花,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前二十年……委屈你了。”
三嫂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老蔫叔,俺不委屈……”
“你听我说完。”赵老蔫的手在被面上挪了挪,够到三嫂粗糙的手背,“你刚进门那几年,我也没给你好脸。你跟老四闹,我跟老四穿一条裤子,背地里没少说你闲话。”
他喘了口气。
“后来你改了。翠花坊那块匾,老四挂上去那天,我蹲在合作社门口抽了三袋烟。”
他看着三嫂。
“那会儿我就寻思,这人啊,只要肯往好道上奔,啥时候都不晚。”
三嫂攥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老蔫叔,俺记住了。”
赵老蔫点点头,慢慢阖上眼皮。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风把积雪从枝头扫落,簌簌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王建国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背对着炕,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画上的老虎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威风样,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李二虎攥着师傅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指节泛白,青筋鼓得像要破皮而出。
赵老蔫歇了好一会儿,攒足力气,又睁开眼。
他越过人群,看着站在门口暗影里的那十几个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他们在这三间土坯房里站了两天两夜,没人喊饿,没人喊冷,就那么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二虎。”赵老蔫喊。
李二虎扑通跪在炕沿边。
“师傅!”
“你那副套子,练得咋样了?”
李二虎愣了一瞬,随即哽咽着答话:“十套八中,野猪野狍都能下。”
“公犴呢?”
“公犴……”李二虎低下头,“还没试过。”
赵老蔫嘴角动了动。
“公犴角值钱。可你记着,值钱也不能瞎打。一年打一头,够合作社开资就够了。”
“师傅,俺记着了。”
赵老蔫又喊:“铁柱。”
孙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李二虎旁边。
“你熬鹰那手艺,练得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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