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趴在背上问你,俺长大了干啥。你说,想干啥就干啥。”
她擦了把眼泪。
“俺这些年,就是记着这句话,才没把自己当成个只会做饭的厨子。”
杨振庄沉默了很久。
他把存折叠好,塞进若梅的嫁妆箱里,压在箱底。
“若梅,”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没给爹丢人。”
他看着女儿。
“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你爹。”
若梅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像六岁那年摔破了膝盖。
杨振庄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夜风穿过榛子林,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进屋里。
那味道,他闻了六年,从来没觉着像今晚这么香。
若梅出嫁这天,靠山屯破天荒出了太阳。
十月初的长白山,难得有这样晴好的天气。天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挂在榛子林上空,慢悠悠地飘。
翠花坊的工人们都放了假。三嫂带着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一大早就把山珍楼门口的鞭炮摆成了八字形。红纸屑扫了三遍,又铺上新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听着就喜庆。
陈建军一大早就到了。他今天穿着那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是王晓娟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花型端正。
“建军,紧张不?”三嫂凑过来问。
建军咽了口唾沫:“紧张。”
“紧张就对了。”三嫂笑起来,“三娘嫁给你三叔那会儿,腿肚子转筋,拜堂时差点给婆婆跪下。你比三娘强,站得挺直。”
建军没接话,眼睛直往屯子东头瞟。
若梅还没出来。
杨振庄家的院子里,王晓娟正给女儿梳头。这是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老木梳,枣木的,齿子磨得溜光。当年她嫁进杨家,婆婆就是用这把梳子给她梳的头。
“一梳梳到尾。”王晓娟握着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她放下梳子,从怀里掏出一对银镯子,套进若梅手腕。
“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她声音发哽,“现在传给你。”
若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素银的,没有花纹,边角磨得锃亮。
这是她姥姥传给她娘、她娘传给她的。
三十二年前,她娘戴着这对镯子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后,她戴着这对镯子嫁出靠山屯。
“娘,”她抬起头,“俺会常回来看你的。”
王晓娟没说话,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继业趴在门框边,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二姐为啥要穿这么漂亮的红衣裳,也不明白娘为啥哭。他只知道二姐今天要坐车去很远的地方,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二姐,你啥时候回来?”他奶声奶气地问。
若梅蹲下身子,把弟弟抱起来。
“过两天就回来。”她捏捏弟弟的脸,“二姐回来给你带动物饼干。”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若梅把他放下,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
杨振庄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女儿头顶。
“建军是个好孩子。”他说,“他娘也是明事理的人。”
他顿了顿。
“到了婆家,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不用低眉顺眼,也不用逞强斗气。”
若梅点点头。
“建军要是欺负你,回来告诉爹。”
若梅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点点头,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陈建军站在老槐树下,远远看见若梅走出来的身影。红袄绿裙,发髻挽得高高的,鬓边别着一朵红绒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靠山屯那天,若梅站在后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那会儿他不知道该说啥。
现在他知道了。
他迎上去,伸出手。
“若梅,俺来接你。”
若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右手放进他的掌心。
鞭炮响起来。三嫂亲手点的,一万响,从老槐树一直挂到山珍楼门口,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分钟。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若梅的发顶、落在建军的肩头、落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下了一场红雪。
翠花坊的工人们站在门口,使劲鼓掌。刘大嫂嗓门最大:“若梅,往后常回来看看!”
若梅回头,笑着挥手。
班车停在老槐树下,引擎突突地响。建军扶着若梅上车,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又把那口陪嫁的红漆木箱扛上车厢。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
王晓娟抱着继业,眼泪流了一脸。
三嫂红着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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