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了。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爹,”若梅终于开口,声音还很轻,却稳了,“俺想好了。”
杨振庄看着她。
“陈建军那头,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不是说了下周末来屯子看俺吗?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他要是真心稀罕俺,俺就跟他处;他要是嫌弃俺是个做饭的,俺也不耽误人家。”
她顿了顿。
“不管成不成,俺都不委屈自个儿。”
杨振庄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梅。”
“嗳。”
“下周末他来,你跟山珍楼说一声,歇半天。”杨振庄说,“爹亲自下厨,给你们炒几个菜。”
若梅愣住了。
爹多少年没下过厨了。自从她把山珍楼撑起来,爹就再也没进过后厨。
“爹……”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杨振庄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一周后,陈建军如约来到了靠山屯。
小伙子比照片上更周正,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班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他跳下车,四下张望,眼神里有些局促,却不躲闪。
若梅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陈建军下车,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一个提包。
“来了。”
“来了。”陈建军笑了笑,“你们屯子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若梅没接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屯子里走。陈建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榛子林、远处的养殖场、坡上的翠花坊、屯子中央的合作社办公楼。他问这问那,若梅一一答着,声音不高,却耐心。
走到山珍楼门口,若梅停下脚步。
“这儿就是俺干活的地方。”她说,“今儿歇业,俺带你进去看看。”
推开大门,山珍楼里空无一人,灶台却还热着。若梅走到自己那口炒锅前,揭开锅盖,锅里是刚炒好的开口笑榛子,还冒着热气。
“你尝尝。”她把榛子递过去。
陈建军捏起一颗,壳儿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他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他说,“比县城百货大楼卖的还香。”
若梅低头,脸微微红了。
后院传来切菜声。若梅一愣,循声走过去,推开后厨的门。
杨振庄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把一块野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刀起刀落,肉片薄如纸,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像盛开的花瓣。
“爹……”若梅愣住了。
杨振庄头也没回,声音不高:“陈同志头一回来咱屯子,爹给他炒几个菜。”
他放下菜刀,转身点火。锅烧热,油下锅,葱姜蒜爆香,野猪肉片滑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陈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退休前在粮食厅当了一辈子干事,从没下过厨,连煮面条都糊锅。母亲常说,你爸这辈子,就会写材料。
可眼前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省劳动模范、合作社董事长、长白山远近闻名的猎手,此刻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为女儿相看对象亲手炒菜。
杨振庄炒了四个菜:红烧野猪肉、清蒸细鳞鱼、爆炒山鸡丁、飞龙汤。四菜一汤,摆在后厨的小桌上,热气腾腾。
他解下围裙,在若梅和陈建军对面坐下。
“陈同志,尝尝。”他说,“我多少年没下厨了,手艺比不上若梅,别嫌弃。”
陈建军夹起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没说话。嚼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他要说“咸了”或者“淡了”。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杨振庄,声音有些发紧。
“杨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菜有多高级。是……是这顿饭里,我吃到了啥叫父女。”
杨振庄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退休前忙,我小时候一年到头见不了他几面。”陈建军说,“后来他退了,我想跟他唠唠嗑,他除了写毛笔字、遛鸟,啥也不会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杨叔,我不是说您比我爸强。我是想说……您这样的人,养出的闺女,错不了。”
后厨里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铁锅还温热。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杨振庄站起来。
“陈同志,你们聊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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