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腊月初二,大寒,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深度足以没膝,车马难行,若放在前朝,遇到这样的天气,往往要停朝一两日,然而当今圣上却是个勤快的,要求朝会照旧,此举让不少大臣腹诽,但也不得不顶着大雪进宫开会,值得一提的是,今天的朝会魏忠贤说身体抱恙没来,再加上他一个太监,按朝廷的规定并不需要每日参加朝会,所以不上朝也正常。
可魏忠贤缺席朝会这事儿,却又不得不让朝中百官多想,毕竟在天启朝时,每逢朝会,魏忠贤都是次次不落的,有时候天启帝玩上头了不来,魏忠贤都会替皇帝主持朝会的,而现如今他的缺席,在朝廷百官看来,那就是一种信号。
第一,这说明厂公老了,阉人的身体本就不如常人,寿命较常人要短,魏忠贤今年已经六十出头,看来是快要土埋眉毛了。
第二,缺席朝会,说明魏忠贤已经不再执着于独揽大权把控朝堂,也不愿与年轻的陛下争权夺势,有了退居二线的心思。
而这么一想,不少大臣的心思就都活泛了起来。
因为大雪的缘故,朝会改在皇极殿内,此时大殿上放置了不少火盆,朝臣们宽袍大袖之下也都人人捧着个手炉用作取暖,但不少岁数大的朝臣还是冻得直发抖。
宫中尚且如此,民间那些买不起炭的百姓遇到这样的天气,境况如何可想而知,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自然更加艰难,一场大雪过后,京城中只怕又要出现许多冻得硬邦邦的“人棍”了,而这样的极端天气,在已经到来的小冰河世纪影响下,在未来会一年比一年频繁。
而就在冻得不停跺脚的朝臣们正在琢磨下朝回家吃点什么的时候,一名御史突然出列,大声道。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东阁大学士李国普,经臣查明,两月前朝廷拨往关中的六十万两赈灾款,被李国普借用职务之便贪墨五万余两!彼位居宰辅,身负帝恩,不思鞠躬尽瘁,反吸枯骨之膏、噬饿殍之血!视嗷嗷待哺之百姓如草芥,视朝廷恤民之旨如虚文。忍以万民性命,填一己贪欲!敢耗国库救荒之资,饱阖家私财!此等行径,上欺圣君!下虐苍生!浊乱朝政!败坏纲常!实乃国之巨蠹,民之元凶!”
这名御史是个大嗓门,一番滔滔不绝的弹劾下来,惊得朝堂百官目瞪口呆,最关键的是,骂完一通,这御史又明晃晃的拿出了李国普贪墨的证据,直接交给王承恩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手里!
眼看皇帝陛下接过证据,越看脸色越阴沉,朝堂上鸦雀无声,已经六十多岁的内阁大学士李国普颤颤巍巍的出了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殿前,刚想要喊冤,怒火中烧的皇帝陛下却直接将那些证据奋力一掷,砸在了他的脸上。
“好一个内阁重臣!好你个李国普!朕信任你,命你督办关中赈灾一事,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李国普惊恐万分的拿起那些证据一看,一张老脸唰的一下白了,因为这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根本无可抵赖,事已至此,他一个冤字也喊不出口,只能痛哭流涕磕头谢罪。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而就在李国普磕头求饶的同时,朝堂上百官的神色都很微妙,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惊讶李国普贪污关中的赈灾款,甚至完全习以为常,这年头,但凡有银子从自己手里过,谁能忍住不贪啊!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这些当官的,看到面前路过辆粪车,都得冲上去喝两口尝尝咸淡。
真正让百官惊诧的是,那个御史竟然掌握了确凿证据,而且大家都清楚,目前掌管御史台的,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那个启奏弹劾的御史,是崔呈秀的手下。
一个小小御史,当然没胆子朝内阁大佬发难,所以这事儿极有可能是崔呈秀在暗中指使,但崔呈秀和李国普同为阉党,素来无冤无仇的,崔呈秀怎么突然就动手了,这是意欲何为啊?
再一联想今日朝会厂公大人的缺席,不少大臣偷偷看向崔呈秀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这位阉党五虎之首崔大人,莫不是已经提前嗅到了什么动静,开始不满足于现状了?
毕竟今日之事谁都看得出来,李国普贪污赈灾款,证据确凿,就算不死,不被流放,也是个革职回乡的下场,而他一走,内阁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一个了。
崔呈秀想更进一步这不奇怪,但他这次攻击李国普的方式,就很值得深思了。
因为贪污这种事,大家都在干,大家都不干净,查谁谁都有问题,像前朝海瑞那样无懈可击的清官打着灯笼都难找,但就因为大家都不干净,所以再怎么争斗,一般也不会用贪污这种事做刀子,如此一来,就会引起所有同僚的戒备和敌视,毕竟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今天你能用贪污的罪名弄倒李国普,明天就能故技重施弄倒别人。
而且在现今的朝廷,大家都是阉党,名义上都是一伙的,就算内斗,也不能用这么绝的手段,尤其是对于厂公大人来说,贪污这俩字是万万不能提的,毕竟当今朝廷最能贪的,就是厂公魏忠贤,你要反贪,岂不是要连厂公一起反了?
除非,除非崔呈秀已经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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