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起一只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瘦削的侧脸。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眶微微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她可能已经把眼泪流干了。苏炎想。一个人每天在灶房被烟熏、被骂、被打、被无视——眼泪大概早就流尽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她忽然抬头了。她看见了他——那只蹲在矮树枝上的麻雀。她跟他对视了一瞬,没有惊讶。山里鸟多,她可能已经习惯了。她甚至朝着他微微咧了一下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多了会被谁看见。
小麻雀,她跟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苏炎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蹲在树枝上,翅膀微微发着抖。
我不是说去别的地方。小丫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是说……离开这个世界。
苏炎想起素素。想起诛仙台。想起她站在悬崖边上说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女子,也是在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选择了离开。他想起李婶子骂过的话——她跳之前应该把那狗东西推下去。可他此刻看着小丫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累。一种远远超出七岁孩子该有的累。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了很多年,终于想找个地方把山卸下来,歇一歇,再也不起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她说她不想活了——我怎么办?
【系统:宿主,你现在只是一只麻雀。你不能替她做什么,但你可以听。她在说话的时候,她需要有人听着。你是那个听着的人。】
苏炎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说话。他不能告诉她、你还有希望未来会好的。他连一句活下去都说不出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树枝上,用他那对小小的、圆圆的麻雀眼睛看着她。让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他轻轻了一声,很小很轻。
小丫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弯得多了一些:你是在应我吗?你是在说我听见了
苏炎又了一声,更轻,更软。
小丫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她哭了。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苏炎蹲在树枝上,看着她哭。他替不了她。他连飞下去落在她肩膀上拍拍她都不行——一只麻雀落在肩膀上,可能会吓着她。他只能蹲在那个矮矮的枝桠上,离她不到三尺,把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哭都接住,藏进自己的意识海里。跟素素的故事一起,跟三生三世那些人的眼泪一起,等着有一天他修成人形,把它们写出来。到那时候,这些被藏了多年的声音就有了回响。
小丫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的脸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苏炎说:小麻雀,你是不是也不容易?冬天快到了,你们找吃的也难吧?山上的虫子都藏起来了。
苏炎轻轻抖了一下翅膀,像是在说。
小丫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前面两次都亮了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泥,背起那捆柴。柴捆压在她瘦小的背上,显得格外大,像一座小山压着一根细细的树苗。她朝苏炎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再不回去,奶奶该骂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麻雀,你明天还来这儿吗?你要是来,我还跟你说话。你放心,我不哭了。她说完这句,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苏炎蹲在松树枝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背着那捆柴,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她的背是弯的,可她的小腿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的。
他没有跟上去。他就那么蹲着,目送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的背影最后被一棵老枫树挡住了,只剩下那捆柴的尖梢在山风中晃了一下,也没了。
他蹲了很久。
系统,他终于在心里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被秋风吹了一整天,她是素素的孩子。凡间版的素素。同样的走投无路,同样的没有人替她挡一下。不同的是,素素是大人,她是孩子。素素可以选择跳,她连选择跳的力气可能都没有,但她开口问了——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世界。她问出来,就是还在等一个回答。
【系统:本系统注意到了。她说我想着我听话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这句话让本系统想起了很多人。很多孩子。很多媳妇。很多在这个世界上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换来的人。本系统虽然是一个冰冷的数据系统,但本系统必须记录:七岁。她的年龄是七岁。】
苏炎轻轻呼了一口气。风从山谷那边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张开翅膀,从那棵老松树上飞起来。他往山下飞,没有回村,而是飞到了更高的地方,落在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从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子——刘家院子的炊烟正在往上爬,小丫应该已经到家了,正在灶房里烧火。枣树底下的婶子们可能刚刚聚齐,陈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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