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得很深。灰袍汉子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斗笠边缘,那女子是凡间一个孤女,无父无母,独自一人住在山脚下。太子化名——咱们就叫他夜公子吧——化名夜公子,借宿在她家中。两个人朝夕相处,渐渐生了情意。后来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庄婶子剥豆子的手停了:拜天地?拜凡间的天地?
对。三媒六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夜公子虽然是天族太子,但在凡间那几年,他记不得天上的事,把自己当个凡人。他是真心娶她的。那女子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咱们叫她素姑娘。
那是正儿八经拜了堂的夫妻啊。庄婶子把一把豆荚捏开,豆子蹦进碗里,那怎么还有后面的事儿?都成亲了,还堵啥心?
灰袍汉子苦笑了一下:问题就在这儿。他历劫结束了,回天上去了。一回去,什么都想起来了。天上的记忆回来了,凡间那几年的记忆也在,但——天上的人不认。
不认?陈婶子的嗓门提了一截,拜了天地磕了头,怎么不认?
因为天上的规矩跟地上不一样。他是天族太子,族里早就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天族的一位神女,门当户对。他私自在凡间娶了一个凡人女子,这事儿传出去,天族脸上挂不住。他那位奶奶——天族辈分最高的长辈——第一个不认这门亲事,说凡间的拜堂不过是儿戏,不算数的。
宋婶子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拉麻线,声音沉了几分:拜了天地都不算数?那是人家的终身大事。你一句不算数就把人一辈子的承诺抹了?
天上就是这么个规矩。灰袍汉子说,素姑娘被接上天之后,没有名分,没有地位。住在夜公子的宫殿里,吃穿不愁,但——也仅仅是不愁而已。没人认她是太子妃。连伺候的侍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去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那就是那个凡间的女人
陈婶子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磕:那夜公子呢?他不管?他不是太子吗?
灰袍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管了。他说,也不算没管。他把素姑娘安排在自己的寝殿里,每天下朝回来都去看她,陪她说说话。但他不敢在长辈面前护她护得太明显。他奶奶对素姑娘的成见很深,他越是护,老人家就越厌恶素姑娘。他怕因为自己护得太紧,反而让素姑娘的日子更难过。
李婶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说白了就是怂。
灰袍汉子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替那位夜公子辩解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差不多。
枣树上的苏炎爪子攥了攥树枝。他听着这段跟曾经看过的修仙小说极为相似的故事,心里却觉得跟从前隔着屏幕看的时候完全两样。从前他看小说,是看热闹,看虐恋,看那些催泪的情节看一遍哭一遍,然后关掉网页该干嘛干嘛。可现在他蹲在一棵枣树上,底下围着一圈活生生的婶子,那个讲故事的人就坐在村口的石墩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真事——真的发生过的事。这感觉完全不同。
苏炎从前看小说时替角色难过,是隔着屏幕的难过。现在他听着,觉得心里闷得慌,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他开始忍不住想:那个素姑娘,她上天的第一天,心里在想什么?她走在那些白玉铺成的宫道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仙侍,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心里怕不怕?
灰袍汉子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接着说:素姑娘在天上住了没多久,就怀了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按理说怀了龙孙,该是件大喜事。可她那个处境,怀了孩子反倒更遭人欺负。
为啥?张婶子把手捂在肚子上,声音紧张起来。
因为她没名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天族血脉,可她本人是个。天族那些旁支的人、那些管事的女官,都觉得她不配生这个孩子。觉得她把天族的血脉弄脏了。所以她在宫里行走的时候,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的人越来越多。
灰袍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回,有人把她引到洗梧宫后头的池子边,推了她一把。她怀着孩子摔了。
张婶子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攥紧了衣襟。
摔得重不重?庄婶子问。
摔得不轻。腿磕在石头上,淤了一大片。她一个人在池子边坐了半天,没人来扶她。夜公子那天在议事,不在。她等腿不那么疼了,自己慢慢爬起来,把裙摆放下去遮住腿上的淤青,自己走回了寝殿。夜公子回来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提。他问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宋婶子手里的针停了,半天没动。
怀着孩子摔了,连个扶的人都没有。她一字一顿地说,她就这么忍了?
灰袍汉子点了点头。
后来呢?李婶子问,瓜子不嗑了,攥在手心里。
后来……更离谱的事儿来了。夜公子的奶奶,那位天族长辈,一直想让素姑娘走。她认为素姑娘是个隐患,会拖累夜公子在天族的前程,会败坏天族的门风。有一天,她找了个由头,说素姑娘偷了宫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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