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直拍手。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远到隔着一千多公里,近到就在他耳朵边。
他放下筷子,重新翻开老陈的笔记。下一页是老陈整理的一份“相关死亡案例不完全记录”。不是卷宗里的正式文件,是老陈自己从公开报道中摘录的。苏炎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得胸口发闷。
“1995年1月,香港九龙,男子吴某,四十一岁,吸毒过量死亡,留下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妻子靠超市收银的微薄工资维持一家生计。”
“1995年3月,香港沙田,男子李某,二十九岁,未婚,吸毒后产生幻觉坠楼身亡。他的母亲哭瞎了双眼,从此再也没有出过家门。”
“1995年7月,深圳罗湖,女子陈某,三十二岁,因注射毒品感染艾滋病去世。她去世前三个月才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那时她的丈夫已经被她传染了。”
“1995年11月,广州白云,男子黄某,四十五岁。曾是工厂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吸毒后丢了工作,卖了房子,妻子离婚,上初中的女儿辍学。他在一个废弃工棚里被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苏炎把最后一条看了两遍。“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黄某四十五岁,不算很老,他应该有父母,也许还健在。他有过妻子、女儿。他害了自己,也害了她们。
【积分+8,受害者案例采集。当前积分3099点。】
窗外,赵婶又骂大毛了。大毛说“我不吃青椒”,赵婶说“挑食的你给我吃”。大毛夹了一筷子咽下去,脸皱得像苦瓜。苏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黄某的女儿现在多大了?应该快四十了。她偶尔想起父亲的时候,会不会记得他以前也坐在饭桌边,嫌弃青椒太苦?
苏炎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写文章从来不怕写数字,598.85、76.2%、600万、31万。但那些数字底下的人命才是最难写的。他们不是英雄,不是烈士,他们是被毒品拖进深渊的普通人。他们在坠入深渊之前也曾经笑过、吃过饭、骂过孩子。
可无数个黄某,最后不是被老村长和赵婶“烧掉”的罂粟,而是另一株长在香港、深圳、广州的角落里的罪恶之花。那株花的果实不是种出来的,是那些贩毒组织用快艇、暗格货车和一张看不见的网运到瘾君子手里的。
老村长那天问大伙:“这东西不能让它活着。各位听明白了吗?”他指的是山上的罂粟。但那些树在铁窗里的人,当时也没能让身边的东西“活着”。
苏炎又想起了王局长电话里的声音:“该团伙被打掉后,香港毒品市场供应告急,毒品黑市价格短时间内暴涨。”一个团伙能影响一个城市的毒品价格,那得多少人吸?得多少人死?
老陈在笔记里写了一个办案民警的原话:“这案子办完以后,我们没有开庆功会。大家坐在会议室里,谁也笑不出来。因为案子虽然破了,但那些已经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正在吸毒的人,我们救不了每一个。”
苏炎在老陈那句“救不了每一个”下面画了线。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赵婶家的灯亮了,张婶家平安的哭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明天大毛还会跑,二毛还会追,赵婶还会骂。这些日子,是那些禁毒警察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
苏炎回到桌前,重新铺开稿纸,在“救不了每一个”底下写了几行字——
“他们救不了每一个。但他们会救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每一个。”
那几行字不大,但他觉得那是一个记者能写的最大篇幅。
他将稿纸合上,放进抽屉。床头的钟指向晚上十点半。大毛二毛大概已经睡着了,平安大概刚喝完奶,念宏大概在梦里蹬被子。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照在井台边,照在桃树上。苏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点击查看《重生之后我成了一只小麻雀》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