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古林深处的天光透过层层树冠筛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青灰色。郭春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背篓里那只装了老参的小木匣子,确认苔藓还是湿润的,匣盖上的麻绳捆得牢固,才放心地把背篓重新背上肩。昨夜扎营的地方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四周的树木相对稀疏一些,视野比谷地开阔。郭春海站在坡顶往北看了看,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更高的山梁横亘在天际线上,山梁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掏出罗盘对了对方向,确认那道山梁正是羊皮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南端边界,按照现在的脚程,再走两天左右应该就能到了。
队伍吃了早饭继续上路。今天的路比前两天好走一些,古林的密度开始有所降低,树的间距变大了,地面上厚厚的落叶层也薄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陷落,而是有了一点结实的回弹。林间开始出现一些向阳的空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各式各样的灌木,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熟透了的野浆果,暗红色的,拇指大小,散发着甜腻的果香。林小军摘了几颗尝了尝,酸得皱起了眉,又吐了出来,但孟小军却吃得津津有味,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嘴角糊了一圈暗红色的果汁,笑得眯缝着眼说甜着呢。
快晌午的时候,队伍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的地势平缓,地面上的植被以野草和矮灌木为主,夹杂着几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谷地的中央有一片浅水洼,水面不大,约莫几丈见方,水色浑浊,边缘一圈被什么东西踩得稀烂,泥浆翻涌出来,留下密密麻麻的蹄印和拱痕。郭春海在谷地的边缘停住了脚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蹄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最深的踩进了泥浆底下半寸多深,蹄印的边缘有明显的翻卷痕迹,是刚踩出来没多久的。野猪群刚来过。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手指在最大的一只蹄印上比了比,那蹄印比他的手掌还长了一截,大个的,三百斤往上。
林大柱也蹲下来看了一圈,眉头拧紧了。他顺着那串蹄印往谷地深处走了几步,在几丛倒伏的灌木旁边停住了,俯身看了看灌木断口的新鲜程度和泥土被翻拱的痕迹。一大群,至少七八头。母的带崽子,还有一头大公猪带队。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公猪的蹄印往那边去了,带崽子的往这边散了。这群猪大概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在这里拱了一气,吃饱了才走的。他说完看了郭春海一眼。他没有再提那个词,但那个意思还在他的眼神里挂着,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他站在谷地边缘,目光在整个谷地扫了一圈。谷地北面的出口收窄成一条两丈来宽的通道,两侧各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几棵大树和密密的灌木丛。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东西两侧各有两道矮梁,坡度不大,但上面覆盖着厚重的植被,视野通透性差。他把地形记在心里了,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用树枝在泥土上勾出了谷地的轮廓和几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他画完了之后站起来,对众人说:这窝猪八成还在附近。谷地北面那道口子是个天然的卡口,它们要往北跑,必须从那里过。咱们今天就守在那里,把它们从谷地里往外赶。他开始分派位置,声音不高但干脆利落——林大柱守北面出口的左侧坡上,赵大壮守右侧,他自己守正中间的一棵老柞树后面,郭安和林小军分别从东西两侧绕到谷地深处去驱赶猪群,孟小军和钱满囤带着狗在谷地南面封住退路。分派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林大柱,又说了一句:尽量打外围的,别对着带崽的母猪开枪。挡不住的话,就打跑头的公猪。
队伍散开各自进入了位置。郭春海蹲在那棵老柞树后面,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他靠在树干上,枪托抵着肩膀,枪口朝着北面出口的方向,透过灌木丛的空隙观察着谷地里的动静。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谷地里的野草吹得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草浪在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大黑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翼翕动着,脊背绷得紧紧的。另外几条猎狗也安静下来了,伏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谷地深处。
没过多久,谷地东侧传来一声林小军的吆喝,紧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和几声响亮的狗吠。谷地深处的灌木丛猛地晃动起来,先是几头半大的野猪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灰黑色的脊背弓着,嘴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慌不择路地朝谷地中央的水洼冲过去。紧接着一头大母猪从灌木丛深处撞了出来,体型比前面那几头大了将近一倍,嘴巴两侧露出短短的獠牙,眼睛里闪着惊惶的光,一边跑一边朝身后那几个崽子发出短促的呼唤声。然后整片谷地的灌木都开始动了,草浪翻涌的方向忽然改了——从东往西、从南往北,四面八方都在晃。
郭春海眯着眼睛盯着谷地深处,他看到灌木丛最密的地方猛地炸开了一片,一头巨大的公野猪从里面冲了出来。那畜生比一头成年的黄牛还要粗一圈,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黑褐色的,一根一根竖着像一排钢针,獠牙从嘴角两侧翻卷出来,白森森的,至少有四五寸长。它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之后先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粗短的脑袋左右摆动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谷地里的光影和草丛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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