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太对。
乌娜吉接过那一把细长的枝叶看了看,用手指碾碎了一片叶子,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叶片递给林小军:你再闻闻,仔细闻。林小军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了,说:有点苦,还有点涩。乌娜吉点了点头:这是柴胡,你闻得对,根入药,解表退热的。跟防风不一样,风味的叶子背面有细毛,柴胡没有,你用手摸一下。林小军用手指摸了摸叶背,光滑的,又摸了摸旁边另一把相似的叶子,那把叶背确实有一层细微的绒毛,摸着涩手。他眼睛亮了一下,把那一把柴胡单独放在一边,又从背篓里翻出几根没扎捆的,一样一样地拿给乌娜吉看。
郭小海蹲在溪沟对面的青石上没有动,喝完了水把军用水壶的盖子拧紧了挂在腰带上,看着林小军和他母亲隔着一道溪沟说话。林小军翻药材的动作麻利,一双手粗大但灵活,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的时候不慌不忙的,每一样拿起来都能说出个名字和用处,说不上来的就老实摇头,拿给乌娜吉辨认。乌娜吉也不嫌烦,每一样都接过来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讲几句关键的辨识方法。两个人在溪沟边上蹲了快半个钟头,林小军背篓里的那些药材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扎好了。
郭小海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溪沟边上蹲下,看着林小军重新把背篓背好站起来,这时候才仔细看了看林小军的模样。他跟郭小海差不多年纪,个子稍微高一些,肩膀的骨架已经撑开了,两只眼睛不大,但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像头一回见面时那种直勾勾的野样子了,多了一点活泛的光。他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转头对乌娜吉说:婶子,你这背篓装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帮你背一段?乌娜吉摆了摆手说不用,林小军也就没再坚持,又转头看了郭小海一眼。
两个人隔着那道窄窄的溪沟,一个站在东边的土坡上,一个蹲在西边的石头旁。林小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溪沟不宽,郭小海听得清清楚楚的:上学有啥意思?不如跟我学打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真的在问,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的神色。郭小海愣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个军用水壶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水壶底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说,有文化才能看懂山里的地图。林小军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爹说了,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学手艺比认字实在。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郭小海回答,转过身沿着溪沟下游的土路走了,步子不算快,背篓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篓口垂下来的枝叶一摆一摆的,在他身后拖出一条细碎的绿痕。
郭小海蹲在溪沟边没有动,手里的水壶盖子被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金属螺纹在手指间磨出细碎的声音。乌娜吉带着郭小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郭小雪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哥,走了!郭小海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转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睛林小军消失的方向,溪沟下游的林子深处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有风穿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棉袄口袋里那两本被体温焐热了的课本,纸页的棱角硌在掌心里,硬硬的,带着油墨和纸浆特有的干燥气息,跟山林里湿漉漉的空气混在一起,在他鼻腔里转了个来回。他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贴饼子,饼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但他没有拿出来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乌娜吉和郭小雪继续往前走。山路上新冒的草芽又密了一些,踩在脚下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绿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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