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狍子屯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不像腊月那么硬邦邦的了。白天太阳晒着的地方,雪面开始发软,踩上去咯吱响,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泥水。屋檐上的冰溜子也短了不少,滴嗒滴嗒地往下滴水,在墙根底下砸出一溜小坑,坑里的水到了晚上又冻成薄薄一层冰,第二天中午又化了。季节正在一点一点地转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踩实了,不回头。
郭小海还沉浸在鹰猎比赛得第一的喜悦里没完全出来,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跑去架子前面看小灰。小灰站在架子上,羽毛油亮亮的,歪着头看他,跟比赛那天没什么两样。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小灰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跟平时一样。郭小海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慢慢沉淀下来了,像一碗搅浑的水放了几天,杂质沉到了碗底,水面清了,看得见自己的倒影了——还是那个晒得黑红的小子,还是那个蹲在架子前面喂鹰的小子,还是那个狍子屯的郭小海。
这天早晨,郭小海照常起来喂鹰、喂狗、喂兔子。给灰灰添草的时候,他发现笼子底下的干草堆里多了一团灰褐色的毛球,摸了一把还软乎乎的——灰灰把冬天换下来的旧毛攒在一起团成了一个软垫子,自己蹲在上面嚼草叶,耳朵竖着,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了不少。喂完大黑二黄小花和那十二只小狗之后,郭小海蹲在狗窝前面数了一遍,一只不少,六只大狗十二只小狗挤在一起,狗窝满了,快要装不下了。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灶间走,灶间里热乎乎的,蒸笼里冒着白汽。
郭春海从外屋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背上背着刘满仓给的那把德国老枪。郭安也出来了,穿着军大衣,背着帆布包。两个人都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翻毛皮鞋,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郭小海从灶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贴饼子,含含糊糊地问:“爸,你们去哪?”郭春海说:“进山。雪还没化透,趁现在去看看熊出洞了没有,兽道上有没有新脚印。一年之计在于春,山里的事不能等。”郭小海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把碗往灶台上一放,一边擦嘴一边往外跑:“我也去!”
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郭小海站在门口,棉袄还没扣好,棉鞋还没换,虎头帽歪戴着。郭春海看了看他,说:“把衣服穿好,帽子戴正。”郭小海赶紧把棉袄扣子一颗颗系好,虎头帽扶正了,蹬上翻毛皮鞋,跑到父亲身边站住了。郭春海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郭小海跟在他身后,郭安走在最后面。大黑从狗窝里钻出来想跟,郭春海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不带狗”,大黑蹲在门口没动,尾巴耷拉下来,看着三个人走出了院门。
山路上的雪还厚着,但踩上去已经不冻脚了。郭春海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郭小海踩着他的脚印走,发现父亲的脚步间距比冬天的时候拉大了一点,步子迈得更开了,像是身体在告诉他自己春天快来了、该走快一点了。树枝上的雪开始掉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阵,落在帽子上、肩膀上,凉丝丝的。鸟叫声也比冬天多了,虽然还不是夏天那种热闹的叽叽喳喳,但偶尔能听到几声麻雀和喜鹊的叫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进了北沟之后,郭春海放慢了脚步。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上的痕迹——雪还是白的,但上面已经多了不少新的印记。野兔的脚印一串串地穿过灌木丛,歪歪扭扭的;狍子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坑;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翻过的痕迹,像是什么动物刨开雪找吃的留下的。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一处被翻过的雪坑,用手指拨了拨坑底的土和草根,站起来说:“野猪来过了。不是冬天那拨,这是开春新出来的。”郭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郭小海也低着头看。他蹲在一串野兔脚印前面,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间距,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站起来说:“往南去了,昨晚的。”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沿着北沟往里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黑褐色的泥土上冒出了一层极浅的嫩绿色,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贴在地皮上,不蹲下来几乎看不出来。郭春海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泥土表面的一层碎土,露出下面一根细小的草芽,白嫩嫩的,顶着一点绿色。他看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说话。郭小海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碰了碰那根草芽,又缩回手了。
郭春海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主峰还戴着雪帽子,但山腰以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深褐色的山体和隐隐约约的绿意。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得不快,像是在丈量这一片山路的走向。郭小海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说:“爸,今年春天还去找鹰窝吗?”郭春海没有回头:“不找了。小灰和小青就够了。鹰养多了顾不上。”郭小海又问:“那还打猞猁吗?”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它们再长长。今年先不动那窝猞猁。”郭小海点了点头:“那打什么?”郭春海说:“打该打的,不打不该打的。该打的来了就开枪,不该打的看了就走。”
>>>点击查看《重生83:带兄弟赶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