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坐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后来困得不行了,脑袋靠着窗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屋的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像是黑墨水里滴进去了一滴清水,慢慢地晕开了一圈。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棉被——不知道是谁在他睡着之后给他盖上的,棉被上有一股淡淡的灶火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暖味。他把棉被裹紧了一些,缩在窗台上又眯了一会儿。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郭小海是被炮仗声吵醒的。邻屯那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狍子屯这边也响了,一挂接一挂的,在清冷的晨光里炸得热闹得很。他从窗台上爬下来,腿冻得有点僵了,在地上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大黑已经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了,看到他出来就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郭小海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脑袋,说“过年好,大黑”。大黑听不懂,但尾巴摇得更快了。
郭小海跑回里屋穿衣服。那件新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炕头,是乌娜吉昨天就给他准备好的。他套上棉袄,又把那双新鞋穿上,系紧了鞋带。他站在炕沿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棉袄蓝底碎花,新鞋黑亮亮的翻毛皮,再配上那顶虎头帽,浑身上下都是新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对着炕柜上那面小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那个晒得黑红的小子正朝他咧嘴笑,虎头帽上两只竖起来的耳朵歪歪的,看着有点滑稽。他正了正帽子,满意了,转身跑出去拜年了。
郭春海和乌娜吉已经起来了。郭春海坐在炕沿上,也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布棉袄,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袖口都齐齐整整的。乌娜吉换上了郭春海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蓝底碎花新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整个人比平时利落了许多。郭小海站在门口,先冲郭春海鞠了一躬,又冲乌娜吉鞠了一躬,说:“爸过年好!妈过年好!”郭春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纸折的,封了口,鼓鼓的。乌娜吉也递过来一个,也是一样的红纸包。郭小海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应该是票子。他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拆开,收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肉,暖乎乎的。
郭安和郭小雪也起来了。郭安穿着那件军大衣,但今天没有戴狗皮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拿湿手抹过,额前的碎发服帖地贴在脑门上。郭小雪穿上了那件大红花的棉袄,红底白花,鲜艳得很,像一团火苗站在屋门口。郭小海跑过去给郭安拜年,郭安也给了他一个红包,说“好好学习”。郭小雪没有红包,她拉着郭小海的手说“我昨晚画了画,送给你”。她从背后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鹰——青灰色的,翅膀张开,爪子里抓着一只野兔,画得比之前像多了,鹰的眼睛画得又亮又黑,像是真的在盯着什么看。郭小海接过来看了好半天,说:“像小灰。”郭小雪说:“就是照着它画的。”郭小海把画小心地折好,跟他爸妈给的红包放在一起,贴身收着。
拜完年之后,郭小海跑出屋,先给大黑、二黄、小花一人发了一个“红包”——用红纸包的肉干,三只狗围过来叼住,趴在地上嘎嘣嘎嘣地啃,尾巴摇得像三面小旗子。他跑到兔笼前面蹲下来,隔着笼子摸了摸灰灰的耳朵,说“灰灰过年好”,灰灰竖着耳朵看了看他,凑过来闻了闻他手上的肉干味,又缩回去了。他又跑到榆树底下,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条早就切好的肉丝,一条一条地喂到它们嘴里。小灰先叼住了,仰头吞了,小青也叼住了,啄了两下才咽下去。他站在它们面前说:“小灰,小青,过年好。”两只鹰歪着头看了看他,小灰嘎叫了一声,小青也跟着嘎叫了一声。郭小海当成是它们也跟他拜年了。
早饭吃的是饺子。乌娜吉昨晚就包好了,冻在院子里,今早下锅煮。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煮得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郭小海吃了满满一碗,蘸着醋和蒜泥,烫得直哈气。吃完饺子,郭春海说“走,去串门拜年”。狍子屯过年有串门的习惯,大年初一这一天家家户户互相拜年,谁家人多谁家热闹,谁家的年就过得好。
郭春海带着一家人出了门。先去了隔壁的孙大娘家。孙大娘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们来了,放下扫帚迎过来:“春海来了!快进屋!”孙大娘家的炕上摆了一大盘瓜子花生和糖果,热腾腾的茶倒了一碗又一碗。郭小海坐在炕沿上晃着腿,抓了一把瓜子嗑着,瓜子壳落在炕沿上堆了一小堆。孙大娘看了他一眼说:“小海又长高了,虎头虎脑的。”郭小海听了高兴,又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口袋里。
从孙大娘家出来,又去了孟老场长家。孟老场长是林场的老场长,退了休住在狍子屯,跟郭春海关系好得很。他家院子大,门口贴的对联比别家的都宽。孟老场长穿着羊皮袄站在门口,看到郭春海一家来了,笑着招手:“来来来,进屋坐,炕烧得热乎着呢。”他家炕桌上摆着一碟冻梨一碟冻柿子,还有一盘子自己炸的麻花。郭小海坐在炕沿上,手捧着一个冻梨啃,冰得他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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