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进山出山。郭安有时候也带着他们练,教他们怎么辨别不同的脚印深浅来判断动物走过的时间,教他们怎么在灌木丛里走路不出声响,教他们怎么根据鸟叫声判断林子里有没有大型动物。赵大壮练下套子练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钱满囤练瞄靶子练得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两个人都没有喊过累。
郭小海看着这两个新来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他以为打猎是自家的事,是他爸带他哥、他哥带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他看到刘满仓把徒弟交给了自己父亲,看到父亲像教自己一样教两个陌生人,忽然明白了刘满仓说的那句话——这门手艺,不能断。不能断的意思就是不能只在自己家里传,得传给所有愿意学的人,哪怕他们姓赵姓钱,哪怕他们不是狍子屯土生土长的。他趴在门槛上看着赵大壮笨手笨脚地系绳套,看着钱满囤端着枪瞄院子里一根木桩子练准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院墙外多开了一道门。
有一次从山上回来,赵大壮和钱满囤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歇气,郭小海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赵大壮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说谢谢你小兄弟。钱满囤也接过来喝了,说你家的鹰真厉害。郭小海蹲在他们面前说那是我从小养大的,叫小灰和小青。钱满囤又问咋养大的,郭小海就跟他讲怎么掏鹰窝、怎么喂肉、怎么熬鹰。钱满囤听得眼睛都直了,赵大壮也放下水碗专心听着。郭小海讲完之后,钱满囤说你懂得真多。郭小海心里美滋滋的,但他嘴上说都是我爸和刘爷爷教的。
刘满仓隔几天就会问郭春海那两个徒弟学得怎么样。郭春海每次都去刘满仓家汇报——大壮下套子能套着兔子了,满囤瞄靶子十枪能打中七枪了,两个人追脚印能追出两百步以上了。刘满仓坐在炕沿上听着,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咳嗽两声什么也不说。有一次郭春海说完之后,刘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旱烟袋放在炕桌上,说:春海,我放心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好像老了好几岁,靠在被垛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春海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刘满仓又叫住了他:春海。郭春海回过头。刘满仓说:大壮和满囤,你好好带。我教不了的东西,你替我教了。郭春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从刘满仓家出来之后,郭春海在山路上走得很慢。走到山顶停下来回头看邻屯的方向,暮色里屯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晚霞里散成淡白色的雾气。他想,刘满仓这辈子打了多少猎物、走了多少山路、教了多少徒弟,到头来也就是想让这门手艺多传几个人。他不图名不图利,就是想在有生之年把手艺交出去。现在他把最放不下的那两个徒弟交到自己手里了,算是彻底放心了。郭春海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他紧了紧衣服,转身沿着山路往狍子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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