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坡上冲,速度慢了下来。郭安端着枪从侧面摸到四十步左右的位置,瞄准了公黄羊的胸口,等黄羊侧身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声“砰”地炸开,公黄羊往前踉跄了两步,前腿跪下去了,想站起来又跪下去,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另一边,郭春海也开了枪。小青把那只受伤的母黄羊赶到了郭春海的射程内,母黄羊跑得慢了,郭春海瞄了瞄,一枪打中了脖子。母黄羊往前冲了十几步,一头栽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其他几只黄羊已经跑远了,消失在了草甸子另一端的灌木丛里。
郭小海蹲在蒿草后面,整个猎杀过程他在草缝里看得一清二楚——小灰的俯冲、小青的灵巧、狗们的包抄、哥哥和父亲的枪声。他站起来跑过去,跑到那只公黄羊跟前,黄羊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嘴角渗出一线血沫,顺着下巴淌进草地里的泥土中,洇成一小片暗红色。他蹲下来摸了摸黄羊的毛,淡黄褐色的,比狍子的毛硬一些,短一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回头看了看天上——小灰和小青已经飞回来了,两只鹰一左一右落回了郭春海和郭安的胳膊上,爪子上还沾着血迹。小灰站在父亲胳膊上,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黄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小青站在郭安的胳膊上,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黑跑过来了,蹲在公黄羊旁边,吐着舌头喘粗气,但尾巴翘得很高。二黄和小花也跑过来了,三只狗围着黄羊转了一圈,大黑用鼻子拱了拱黄羊的脑袋,退了一步蹲下了。郭春海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黄羊中枪的位置,又摸了摸子弹穿出的地方:“打得准,一枪穿肺,当场倒。”他看了看郭安,“配合得好,鹰赶狗追人开枪,一样都没乱。”
郭安把小青递给郭小海:“你帮我抱着,我去扛。”郭小海伸出胳膊,让小青站上来,小青的爪子抓在他手臂上不重,但那股力道稳稳的。郭小海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鹰,小青歪着头看了看他,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又转过去看别的了。郭小海心里砰砰跳着,不是紧张,是那种混着骄傲和满足的踏实感。
郭安把两只黄羊拖到一块儿,掂了掂分量,大的公羊有七八十斤,母羊轻一些也有五六十斤。两只加起来一百多斤了,一个人扛不了。郭春海说“抬回去”,父子俩每人扛一只,公的郭春海扛,母的郭安扛。郭小海想帮忙,但两只羊他都扛不动,只好走在旁边,胳膊上站着小青,手里攥着皮绳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两只鹰落下来的地方。草甸子上血迹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几只乌鸦已经盘旋着落下来了,开始啄食残留在草叶间的碎肉末。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乌娜吉看到扛回来的两只黄羊,说“还真打了两只”。郭小海抢着说“小灰和小青配合的!小灰把公羊赶到了哥的枪口下面,小青抓伤了母羊,爸才打中的!狗也配合了,大黑堵前面,二黄和小花封两边!”他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比划着鹰怎么俯冲、狗怎么包抄、枪怎么响。乌娜吉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已经开始收拾黄羊了。
晚上,一家人吃上了黄羊肉。黄羊肉比狍子肉瘦一些,紧实一些,但炖透了也烂,滋味比狍子肉更香,带着一股特殊的野草气。郭小海吃了一碗又一碗,乌娜吉说“你慢点吃,别撑着”,郭小海含糊地应了一声,筷子又伸进了锅里。大黑、二黄、小花分到了黄羊骨头,三只狗趴在灶间门口啃得嘎嘣脆响。郭小海给小灰和小青也各喂了一大块切好的黄羊里脊肉,两条肉丝一红一白,小灰一口叼住仰头吞了,小青吃得细一些,啄了两口才咽下去。
吃完饭,郭小海蹲在榆树底下看着小灰和小青。两只鹰站在架子上,在月光下青灰色的羽毛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两尊小小的银像。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小灰没有躲,只是眯了眯眼睛。他又摸了摸小青的翅膀,小青歪了歪头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郭小海蹲在它们面前,说:“小灰,小青,你们真厉害。以后咱们还能打更多的东西。”两只鹰歪着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黄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火炭又慢慢冷却下来,泛着温润的光。
郭小海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转身进屋了。他躺在炕上,枕头上还残留着野果干淡淡的酸甜气。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今天的画面——两只青灰色的鹰在蓝天上盘旋俯冲,三只狗在草地上包抄堵截,父亲的枪响了,哥哥的枪也响了,两只黄羊倒在了草地上。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院子里的大黑打了个哈欠,吧嗒了两下嘴,又趴下了。月光照在架子上,两只鹰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两座缩小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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