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熊,活的、真的、离他只几十步远的一头熊。那头熊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在刘满仓家墙上挂的熊皮他看过,但一张平铺的皮子跟一头立着的活熊完全是两回事。这熊的背比他爸还高,脑袋像一口锅那么大,两只前爪粗得像树桩子,随便一巴掌下来就能把人拍趴下。
郭小海的手心出汗了,腿也有点发软。他往后缩了半步,靠在哥哥身上。郭安感觉到他往后缩,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意思是别怕。郭小海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又把目光转回那头熊身上。
熊啃了一会儿橡子,直起身子,朝四周看了看。它转过头来的时候,郭小海看清了它的脸——一张圆圆的熊脸,毛茸茸的,耳朵小小的,眼睛又黑又亮。熊朝他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但林子里的光线暗,它显然没有看到他们三个人。它又低下头,继续啃。
郭安端着枪,枪口稳稳地朝着熊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有发抖,呼吸也均匀,眼睛盯着熊的每一个动作。郭春海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看他的姿势和表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熊好像吃饱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朝林子深处走去。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笨拙的从容,屁股一扭一扭的,硕大的脚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它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进了一片密林里,消失不见了。
直到熊彻底没了影子,郭春海才直起身子,把枪放下来。郭安也把枪放下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中散开。
郭春海转过头看着郭安,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现在是个合格的猎人了。遇事不慌,沉稳。
郭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郭小海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熊消失的方向,问:那熊走了?
走了。郭春海说,找吃的去了。刚出洞的熊,最要紧的是填肚子,不会主动惹人。
郭小海又问:它咋不去抓羊?它不是吃羊吗?
熊是杂食的,啥都吃。春天刚出洞的时候,先吃草根、橡子、嫩芽,饿极了才抓狍子吃。郭春海蹲下来,重新看了看雪地上那串脚印,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会儿它肚子瘪着呢,没力气追狍子。
往回走的路上,郭小海走得很慢,脑子里还是那头熊的样子。他想回去把今天看到的讲给妈听,讲给郭小雪听,讲给灰灰听。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父亲或哥哥的脚印里,雪在脚下吱嘎吱嘎地响,湿漉漉的。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的脚印已经看不到了,树和雪把一切都藏进了深处。
到了家,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看到三个人回来,说回来了?外面冷吧。郭小海冲进灶间,连帽子都没摘,就说:妈!我今儿看到熊了!活的!真的!乌娜吉愣了一下:熊?在哪?在北沟!那么大!郭小海张开双臂比划着,比爸还高!乌娜吉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点了点头。乌娜吉说没伤着吧。郭春海说没有,离得远着呢,看了会儿就走了。
郭小海又跑去跟郭小雪讲,跟灰灰讲,跟大黑二黄小花讲。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熊长啥样、熊走路的姿势、熊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讲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看到的、哪些是自己想象的了。大黑趴在狗窝门口,竖着耳朵听他讲,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像是在配合他的故事打拍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安把今天的事也讲了一遍。他讲得比郭小海稳当多了,什么位置、什么方向、熊有多大、脚印有多大、熊往哪个方向走了,一样一样地讲。郭春海喝着酒,偶尔插几句补充一下。郭小雪听得脸都白了,说你们以后别离熊那么近。郭安说不近,隔着几十步呢。
吃完了饭,郭春海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会儿,郭小海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爷俩都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雪上,银白色的,凉丝丝的。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郭小海忽然说,你今天说我哥是合格的猎人了。
郭春海没说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那我呢?郭小海问,我啥时候能当合格的猎人?
郭春海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说:等你第一次见熊的时候腿不发抖了,就算半个。等你见了熊能像你哥那样端稳枪不慌不乱的,就算一个。
郭小海想了想,说:我今天腿抖了,但我没跑。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就算半个。剩下半个,慢慢攒。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了。郭小海蹲在原地没动,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腿抖了,但没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已经不抖了。他站起来,挺了挺胸,跟着进了屋。
窗外,春雪还在悄无声息地化着,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着水,嗒、嗒、嗒的,像谁在轻轻敲着窗台。大黑趴在狗窝门口,耳朵竖着,二黄和小花挤在它身边,三只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淡淡散开。狍子屯的夜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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