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四十来岁,穿一袭青灰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笑着朝四方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曹某奉宗门之命,来坊市走一趟,给诸位道个平安。”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此人,便是玄火宗巡视使,曹鹤。
陈阳垂着眼,把神识压到最低,只留一丝贴着地面探了过去。
筑基初期,气息沉稳,根基扎实,没有丹药硬堆出来的虚浮。
他心里有了数,把自己缩得更不起眼了些。
曹鹤在堂中站定,笑容温和:“这几日坊市出了些乱子,煞气外溢,实乃自然现象,年年都有,诸位不必恐慌。”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粗嗓门就响了起来:“巡视使大人,那晚的黑气,把禁制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妖化兽都冲进散棚区咬死人了!这也是自然现象?”
曹鹤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煞脉交汇,地气涌动,偶有冲撞,在所难免。禁制那道口子,宗门已派人来修,三两日便能补上。诸位的损失,宗门也记在账上,会酌情抚恤。”
滴水不漏。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想再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陈阳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皮,像是打盹,心里却把那句“煞脉交汇”嚼了又嚼。
自然涌动的煞气,不会涌得那么齐整。
他在废弃菜园蹲了三个晚上,亲眼看着煞气像潮水一样,整整齐齐地往东南角涌。
那副样子,分明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呵呵,这曹鹤真是,说瞎话都不打个草稿。
陈阳正琢磨着,曹鹤侧身接过执事递来的茶盏,袖口微微翻起。
陈阳的目光,正好落在那一处。
袖口内侧,绣着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
不大,只有指节长短,绣工极细,藏在布料里,不翻起来根本看不见。
陈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这道火焰纹的走势、笔意,他在黑市那枚古玉碎片上见过。
一模一样。
那枚古玉碎片,是他半月前在黑市地摊上淘的,摊主说是从北面矿洞里流出来的,上面刻着半道残缺符文。
当时他没看懂,只觉得古拙非常,不像当世之物,便花几块灵石收了。
如今再看曹鹤袖口这道火焰纹,两者的笔意走势,竟同出一源。
玄火宗的巡视使,袖口上绣着黑市古玉的标记?
还是说……那枚古玉碎片,本就是玄火宗流出去的?
陈阳压下心头惊疑,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垂着眼,直到散会。
曹鹤又安抚了几句,无非是宗门会加派人手、修缮禁制云云。
散修们陆陆续续散去,脸上多少带了点安心的神色。
陈阳落在最后,刚出议事堂,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孟秋白。
“你也来凑热闹?”陈阳在他身旁站定,随口问道。
孟秋白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散场的人流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玄火宗这两年,一直在偷偷收购坊市外围的地权和矿权。北面那片废矿洞,他们早就在打主意了。”
陈阳目光微动:“收购地权矿权?”
“曹鹤这趟下来,说是查煞潮,你信?”孟秋白淡淡道,“他其实是来估价的,看看这坊市,还能刮多少油水下来。”
“油水?”
“地皮是油水,矿洞是油水,连咱们这些散修,也是油水。”孟秋白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那个驱虫香卖得红火,早晚有人眼红。别光顾着攒灵石,多留个心眼。”
陈阳笑了笑,道了声谢,心里却琢磨开了。
收购地权矿权。
黑市古玉。
袖口火焰纹。
这些线头,正在慢慢往一处拧。
……
当夜,回春堂后院,杂物间里。
陈阳点亮油灯,从养剑葫芦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两行字:
“曹鹤·玄火宗·袖口火焰纹·与黑市古玉标记同源。”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合上册子,塞回葫芦。
窗外,东南角的夜空,隐隐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陈阳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
金山坊市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曹鹤要下矿区,白五爷提前一天就把账房到矿口的土路扫了三遍。
青磷帮在坊市里再横,面对玄火宗的巡视使,也不敢在明面上怠慢。
白五爷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袍,脸上那副横肉都绷得柔和了几分,天不亮就带着管事等在矿口,身后还跟着两排灰头土脸的矿工,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曹鹤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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