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里更亮,因为没有任何遮挡。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他从未见过这么清晰的银河,也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
维修工作持续了大约三十个小时,比原定的一天多了六个小时。不是因为工程量大,而是因为发现了一些之前没发现的问题。
镜向林小镜汇报了维修结果。她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主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光,让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维修工作已完成。舰队整体状况已恢复至约百分之八十的全新水平。”
“百分之八十?”陈远凑过来,“之前是多少?”
“之前约百分之六十五。”
“那修好了百分之十五。不错啊。”
“镜系统已经更换了所有超期服役的传感器、清理了生命支持系统的全部滤网、修复了曲率引擎的磁场约束器、重新校准了各舰的导航系统。另外,对船体外壳的微陨石撞击损伤进行了修补。目前舰队各系统的运行参数均在正常范围内。”
林小镜点了点头。“休眠仓呢?”
“已修复约三千个休眠仓。剩余约一千个需要更复杂的维修,没有携带相应的备件。已将其标记为待修,锁闭舱门,禁止使用。”
“好。”
舰队离开小行星带的时候,船况比来之前好了不少。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平稳了,不再有那种乱撞的感觉。风扇的嗡鸣声也减轻了,虽然还在响,但至少不那么吵了。陈远说地球号开起来像新车——当然他没开过新车,他开过的都是旧车。
舰队继续向前。
前方的星域空荡荡的,数百光年内没有值得停留的恒星系统。舰桥里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单调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陈远的纸飞机越折越多,舰桥的地板上已经铺了一层。清洁机器人终于从食堂门口回来了,开始捡地上的纸飞机,捡起来叠在一起,放进回收箱。
林小镜在看镜整理的那份求救信号的分析报告。
报告很长,细节很多。镜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信号的编码方式、发射源的可能位置、技术特征、年代估计。结论和之前一样——信号来自天琴文明的最后据点,发射于约三千年前。信号的内容是一段标准格式的求救信息,包含坐标、身份标识和求助内容。
“镜,这份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信号的接收条件?比如需要多大的天线才能收到?”
“有。以舰队当前的通信设备,可以直接接收并解码。信号的编码方式已经破译了。镜系统已将解码算法集成到了各舰的通信系统中。”
“所以我们现在就能收到?”
“是的。只要进入信号的覆盖范围。”
林小镜想了想。舰队现在的航向是银心方向,而求救信号的坐标也在银心方向。虽然不完全是同一条线,但偏差不大。
“调整航向。朝信号源方向。”
“院长——”陈远想说什么,但林小镜抬手制止了他。
“如果那个文明还在,我们可以和他们结盟。如果他们不在了,我们可以去了解他们。无论哪种情况,都比在黑暗中瞎飞要强。”
舰队缓缓转向。引擎的轰鸣声变了个调,从低沉变成了中音。震动也变了,频率更高,幅度更小。陈远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跳了几下,他用手按住,缸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弯曲的水痕。
“镜,调整后的航向,多久能到信号源?”
“以当前航速,约八个月。”
“八个月。不短。”
“也不算太长。”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灯管还在闪,风扇还在嗡,地板下面的管道还在咕噜。陈远用湿布把桌面的水痕擦干,又把搪瓷缸子底部的胶带重新缠了一圈。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她知道在某个方向,在数万光年之外,有一个正在求救的文明。也许它们已经灭亡了,也许还在坚持。也许它们正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镜,记录《流浪日志》第九条。”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收到了一个求救信号。它来自三千年前。那时候人类还在用铁器。罗马还没建立。金字塔还没建起来。但那个信号已经出发了。在星空中穿行了三千年。现在它到了我们这里。我们会去看的。虽然我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有人知道了。知道它们曾经求救过。”
她停了一下。
“日志结束。”
舰队继续向前。窗外的星光被拉伸成细线,像无数根银色的丝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舰队在这张网中穿行,像一只小小的蜘蛛,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着什么。也许是家,也许只是另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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