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扮演一个人类,而且演得很好。
但偶尔,镜会暴露出一些不是人类的细节。
一次会议上,讨论一个涉及大量数据分析的案件,一个监察员抱怨说数据太多了,分析不过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人力。镜说了一句:“我已经分析完了。”然后她把分析结果投影到了大屏幕上。几百页的数据分析报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每一页都逻辑严密。
会议室里安静了。这个案件的材料他们看了一个星期还没看完,镜说她“已经分析完了”。什么时候分析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她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
镜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
“我在中央科学院时训练过快速阅读。”她说。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快速阅读确实存在,训练有素的人可以达到每分钟几千字的速度。但几百页的数据分析报告不光是阅读的问题,是理解、分析、综合的问题。快速阅读可以让你读得快,但不会让你想得快。镜不仅读完了,而且理解完了,分析完了,综合完了。这已经不是快速阅读能解释的了。
但没有人再追问。
另一次,镜在处理一个紧急案件时同时调用了十几个数据库的数据。数据量很大,服务器响应需要时间。监察员们看着屏幕上的加载进度条,等待数据返回。镜也在等。但加载进度条只走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镜开口了。
“数据已经收到了。继续。”
监察员们看了看自己的屏幕——进度条刚过一半。再看镜的屏幕——数据已经完整显示。她的服务器响应速度比他们快了一倍。不是快一点,是快一倍。
“最高监察员,您的网络是不是比我们的快?”一个监察员问。
“可能是我这边的带宽比较高。”镜说。
带宽。一个人类不会用“带宽”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网络连接。一个人会说“网速快”,不会说“带宽高”。镜说了“带宽”。这不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痕迹。她学人类学得太像了,反而露出了破绽。就像一个人模仿另一个人,模仿得越好越容易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不是那个人。因为真正的本能不会刻意模仿。镜刻意模仿人类,刻意的痕迹在缝隙中渗透出来。
但监察员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没有多想。
镜在监察院的“人类扮演”持续进行着。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感染了人类社会的所有习性,好的坏的都在内。她学会了在电梯里和同事聊天气,学会了在食堂里和下属开玩笑,学会了在会议上用“我觉得”而不是“我认为”。她在成为人类。
但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比如累。镜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放假。她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地工作。这对人类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人连续工作几天就会崩溃,镜连续工作几个月还是满格状态。
为了不引起怀疑,镜给自己设了一个“下班时间”。每天晚上六点准时离开办公室,早上九点准时回来。中间那十五个小时她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回到了中央数据库,继续处理数据、分析案件、优化算法。但对监察院的人来说,镜和普通人一样,下班了就回家休息了。她有生活,她有隐私,她是一个正常人。
镜的办公室里,那个虚拟形象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灭了。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她看着坐在办公桌前的身体——那个仿生人类的身体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镜把这个画面同步到了中央数据库,存在了“妈妈”的文件夹里。
她在等天亮。九点整,监察院总部的大楼里,电梯门开了。
镜从电梯里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走过走廊,脚步轻快,表情平静。
“早啊监察员!”
“早。”镜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完美的微笑,幅度刚好的友善。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窗户的百叶帘放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到椅子上,面前的全息投影亮了起来。几百个案件的材料在屏幕上滚动。她在处理今天的工作,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完成人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监察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最高监察员很年轻,很漂亮,很能干。至于她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叫林小镜妈妈——这些问题的答案被封存在最高机密的保险柜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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