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从太平间走出来的次数已经多到连老周都不惊讶了。他不再等她敲门,提前把走廊的灯打开,把长椅上的杂物清走,甚至给她准备了一双棉拖鞋放在门口。他的理由很简单——她每次从抽屉里爬出来都光着脚,太平间的瓷地砖很凉,人刚复活的时候身体虚,容易着凉。林小镜不知道这些,她没问过棉拖鞋是哪里来的,穿上就走了。
这一次她坐在长椅上,没有急着回病房,穿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脚踩在地上,拖鞋大了一码。她双手撑着椅子边缘,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秒针跳一格咯噔一下,跳一格咯噔一下。她听着那个声音数到六十,然后从六十重新开始。她在等方处长来,方处长一定会来,每次都会来,比医生快,比苏婉清快,比急救车快。
方处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盯着挂钟看。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没抬头,目光还是落在钟面上。他也跟着看了一眼,秒针咯噔咯噔地跳。他把视线转回林小镜脸上,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林小镜说“还行”。方处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面对面坐着,中间空荡荡的,太平间的空气凉飕飕的。
方处长看着林小镜,她说“还行”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死里逃生的人应该有的情绪——后怕、庆幸、悲伤、愤怒,她一样都没有,脸上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方处长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她只会说“我在想数据”或“没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他问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小镜把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看着他。“继续做。”
方处长沉默了,他看着林小镜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他也知道她会继续做,她不会因为怕死就不做,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不做。他沉默了很久,问她“你不怕吗”。林小镜说“不怕”。方处长看着她,从他的视角来看她不是不怕,是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一个死人不会怕死,她只是还没死透,每次都能活过来,所以不怕。林小镜说“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死不了”。方处长愣了一下,他等着林小镜继续解释,她没再往下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的事实。方处长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确定?”林小镜说“确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氦-3的分离效率可以到零点七”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字。
方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太平间的日光灯是惨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阴影。他眯了一下眼睛,低下头来,说他知道了。没问“为什么”,没问“怎么会”,只说了“知道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句“我会保密”。林小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大了一码的棉拖鞋。灰色的,毛绒的,鞋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她不知道老周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她没有问他,因为她知道问了老周也不会说——老周是个沉默的人,就像他给她准备了拖鞋,却从不提起这些事一样。她站起来走到病房,苏婉清和林建国还没到。她坐在床边等着。过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婉清出现在门口,林建国跟在后面。苏婉清看到林小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眼泪掉了下来。林建国扶着她的肩膀,她没有擦眼泪,一直看着林小镜。
林建国问“你饿不饿”,林小镜说“不饿”。她今天不饿,也不想吃饺子,她只想知道氦-3分离装置的实验数据有没有被爆炸波及。郑技术员还没来,她不能打电话问,怕他在睡觉。她翻开笔记本看着上次写下的那一行数字,脑子里开始验算。苏婉清和林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再哭了。他们习惯了,不是习惯了女儿死而复活,是习惯了等。等她自己开口,等她主动说“我饿了”或“我要做什么”。他们不能帮她,不能替她死,不能替她活。他们能做的就是等。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灭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林小镜合上笔记本,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封面上。她说“我不怕了”。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她,林建国也看着她。她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我不怕死了。不是不怕,是不用怕”。苏婉清没问为什么,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捂着。林建国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铺满半张床。林小镜眯了一下眼睛,银白色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变得更浅更透明,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红宝石。
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说“你的眼睛又变浅了”。林小镜说“嗯”。苏婉清没说“会不会有事”,她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林小镜只会说“不影响”,不影响看数据,不影响写论文,不影响做实验。她的人生只剩下“影响”和“不影响”,不影响就没事,有事也不影响。苏婉清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墙上,照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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