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是‘我很好’,现在的真实是‘我就是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
林小镜没有追问。她知道陆晚晚说不清楚的感觉是什么——以前的她是一个“演员”,现在的她是一个“人”。演员可以演得很好,但观众总能感觉到“不对”。人不需要演,只需要“在”。她“在”了十五年,但从来没有“在”过。她一直在“演”一个“在”的人。现在,她开始尝试“真正地”在。
不是放弃伪装——她不可能放弃伪装。她只是在“日常互动”这个低风险的场景中,减少了一些“表演”的成分,增加了一些“真实”的成分。她仍然在课堂上控制表现,在考试中控制分数,在老师面前控制言行。但在和同学的日常聊天中,她允许自己“放松”一点。说错话也没关系——同学不会在意;表情不对也没关系——同学不会分析;偶尔“不合群”也没关系——同学不会觉得她“怪”,只会觉得她“今天心情不好”。
这种“放松”,让她的心理能耗降低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她不再需要在每一次对话中都进行复杂的计算。她只需要“听”,然后“回应”。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高一下学期,林小镜和同学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日常”:春游、运动会、文艺汇演、主题班会、大扫除。
春游的时候,全班去了郊区的植物园。林小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陆晚晚并排。陆晚晚一路上都在说话——看到花说“好漂亮”,看到树说“好高”,看到蝴蝶说“好美”。林小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她不是不想说话——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看到花,脑子里想的是“花的结构和繁殖策略”;她看到树,脑子里想的是“树的生长和光合作用”;她看到蝴蝶,脑子里想的是“蝴蝶的生命周期和进化适应”。这些,不能对陆晚晚说。所以她选择沉默。沉默,在春游中是被允许的——因为大家都在看风景,没人注意谁在说话谁没说话。
运动会上,林小镜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她坐在看台上,和陆晚晚、李思思、林朵朵坐在一起。她们在给班上的运动员加油。陆晚晚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喊哑了;李思思喊得最温柔,像在唱歌;林朵朵喊得最有节奏,像在打拍子。林小镜没有喊——她只是鼓掌。她鼓掌的力度不大不小,频率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她不是不想喊——她只是觉得“喊”是一种表演,而她不想表演。她想做自己。自己做自己,就是不喊。
文艺汇演上,林小镜没有报名任何节目。她坐在台下,看台上的同学表演。陆晚晚唱了一首歌,唱得不错,但有点紧张,高音的地方破了音。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林小镜鼓掌了——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觉得陆晚晚很勇敢。一个平时爱笑爱闹的女孩,站在舞台上,面对几百个人,唱一首歌,即使破了音也没有逃跑。这种勇气,林小镜没有。她可以在几百个人面前演讲——那是“表演”。但她不能在几百个人面前唱歌——那是“真实”。唱歌需要情感,而她的情感,被她藏得太深了。
主题班会上,沈秋怡让大家分享“自己最骄傲的一件事”。林小镜没有举手。她没有什么“最骄傲”的事——不是因为她没有值得骄傲的事,而是因为她不能把那些事说出来。“我最骄傲的事是我在十五岁之前学完了大学数学和物理”不能说。“我最骄傲的事是我和程远一起做了一个示波器”也不能说——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之后会被追问。所以她选择沉默。当沈秋怡点到她的时候,她说:“我没有特别骄傲的事。”沈秋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大扫除的时候,林小镜被分配到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拿着抹布,一块玻璃一块玻璃地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陆晚晚在下面喊:“林小镜,你擦得好干净!”林小镜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个笑,不是表演的——是真的。因为她觉得陆晚晚喊“好干净”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些“日常”,在别人眼里是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但在林小镜眼里,它们是她在这个世界“活着”的证据。她不是一台学习机器,不是一台伪装机器,不是一台计算机器。她是一个人——一个会春游、会看运动会、会参加文艺汇演、会开主题班会、会大扫除的人。虽然她在这些活动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沉默”也是“存在”的一种方式。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现,不需要证明什么。她只需要“在”。
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了,暑假要开始了。
林小镜坐在教室里,等着沈秋怡发成绩单。陆晚晚坐在她旁边,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小镜问。
“我妈妈给我报了暑假补习班,数学、物理、英语,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陆晚晚的表情像吃了苦瓜,“我的暑假泡汤了。”
“为什么报这么多?”
“因为我期末考得不好,班级第十五名。我妈妈说再不补课就来不及了。”陆晚晚趴在桌上,“林小镜,你暑假报补习班吗?”
“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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