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被别人说出来,然后再举手回答下一个。
刘老师写了一个新的:“4+4=?”
这次林小镜举手了。不是第一个,是第四个。刘老师看到了她,点了一下:“林小镜。”
“等于8。”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自信也不犹豫,就是“正常地”说出了答案。
“正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小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老师会追问“怎么算出来的”。她以为只要说出答案就行了。在原世界,老师不会追问一年级学生“怎么算出来的”,因为答案本身就是目的。但刘老师追问了。
她需要给出一个“一年级学生的计算方法”。不能是“4+4=8是基本事实,不需要计算”,不能是“4+4=2×4=8”,不能是任何超出一年级范围的方法。她需要一个笨拙的、直观的、符合年龄的方法。
“嗯……4+4,就是4往后面数4个,5、6、7、8,等于8。”她说。这是她在原世界很小的时候用过的方法——数数法。用在这个场合,恰到好处。
刘老师点了点头:“很好。林小镜同学用的是数数法,很多小朋友都会用这种方法。但老师希望你们以后能记住这些加法算式,不用每次都数手指,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
林小镜低下头,假装在看练习本。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刚才的回答,她差一点就说出了“4+4=8不需要算,记住就行了”。这句话如果说出来,就暴露了——不是暴露她会计算,而是暴露她对数学的态度不像一个一年级新生。一个一年级新生不会说“不需要算”,因为对他们来说,每道题都需要算。
她需要在数学课上更加小心。不是控制答案的正确率——一年级的数学太简单了,正确率不控制也会很高。而是控制“计算过程”的表现。她不能表现出“看到题目就知道答案”的那种流畅感,而要表现出“想了一下才知道答案”的那种迟滞感。回答之前要停顿,要皱眉,要做出“在思考”的样子。即使答案已经在脑子里了,也要等一两秒再说出来。
这是新的伪装维度。她以前没有想过——在幼儿园,没有人追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小学的老师会追问。他们不仅在乎“对不对”,还在乎“怎么对的”。因为“怎么对的”能反映出孩子的思维过程、认知水平、发展阶段。
她需要为每一个正确的答案,准备一个“正确的错误方法”——一个符合年龄的、直观的、不够高效的、但能得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这比答案本身难多了。
上午的课结束了。
林小镜坐在座位上,等着苏婉清来接她——一年级新生第一周,家长可以到教室里接。她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有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
她想起原世界小学第一天的情景。那时候她也坐在教室里,也看着窗外的操场,也在心里评估老师和同学。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穿越,不知道什么是平行世界,不知道什么是伪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的她快乐。
不是因为那时候的生活更好,而是因为那时候的她不需要伪装。她可以做一个真实的自己——喜欢数学就在数学课上积极发言,喜欢科学就在科学课上问很多问题,喜欢跑步就在体育课上跑得最快。没有人会觉得她“异常”,因为她的能力在正常范围内。她只是一个聪明的、好学的、有点内向的小学生。
而现在,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小学生。但她的聪明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她不能像原世界那样自由地学习、自由地表达、自由地成长。她必须把自己关在一个笼子里,只露出笼子允许她露出的部分。
这个笼子,是她自己建的。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接纳一个“异常”的存在。至少现在不会。
也许有一天会。也许当她足够强大,当她的能力足够改变世界的时候,她就不需要这个笼子了。她可以走出来,对所有人说:我就是这样的,我一直是这样的,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
但那天还远。
现在,她继续待在笼子里。
“小镜!”苏婉清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林小镜抬起头,看到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苏婉清面前。
“妈妈。”她说。
“今天怎么样?开心吗?”苏婉清蹲下来,帮她整理被风扇吹乱的头发。
“开心。”林小镜说。这是她今天说的最不真实的一句话。不是不开心——她并不难过。但“开心”这个词,离她的真实感受太远了。她的真实感受是“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四节课,四个小时,她一直在计算、控制、伪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她的监控之下。这种高强度的自我监控,比跑马拉松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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