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苏婉清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林小镜看到她的时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跑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不太稳但也没摔倒,表情介于“开心”和“想哭”之间。
“妈妈!”她扑到苏婉清腿上。
苏婉清蹲下来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小镜今天乖不乖?”
林小镜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个字:“乖。”
赵老师走过来,对苏婉清说:“林小镜家长,小镜今天表现特别好。吃饭也乖,睡觉也乖,跟小朋友也玩得来。一点都不哭闹,比很多孩子都省心。”
苏婉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她会哭。”
“没有没有,特别乖。”赵老师看了林小镜一眼,笑了笑,“就是有点太乖了,都不像三岁的孩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她在家也挺乖的,不太闹。”
林小镜听着这段对话,在心里拉响了警报。
“太乖了”这个评价,从老师嘴里说出来,不是完全的夸奖。它隐含的意思是“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老师可能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观察。但这个观察如果持续存在,就会在老师的脑子里形成一个印象——“林小镜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这个印象本身没问题,但如果再加上其他“异常”——比如学习能力超常、语言能力超常——就会拼凑出一个“不正常”的画像。
她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乖”的基础上,加入一些“不乖”的元素。偶尔闹一下,偶尔哭一下,偶尔和其他小朋友发生小摩擦。不能太完美。太完美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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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苏婉清牵着她的手,问了很多问题。
“今天开心吗?”
“开心。”
“吃了什么?”
“饭,番茄,蛋。”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林小镜想了想,说:“有。唐诗诗。”
苏婉清笑了:“唐诗诗?名字好好听。她是什么样的孩子?”
“安静。”林小镜说。
“那你呢?你安静吗?”
林小镜摇了摇头:“不安静。”
苏婉清笑了。她不知道林小镜说的“不安静”是什么意思,但林小镜自己知道。她说的“不安静”指的是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安静过。即使在幼儿园里,在那些最幼稚的活动中,她的脑子里也在进行着大量的观察、分析、判断和伪装。
她在三岁两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在幼儿园里执行着一套复杂的社交策略。这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该做的事情。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继续演下去。
至少还要演三年。
晚上,林建国下班回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林小镜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吃完饭,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小床上。苏婉清来给她讲睡前故事,讲了十分钟,林小镜闭上了眼睛。
苏婉清关了灯,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林小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入园第一天,结束了。
没有暴露。没有意外。没有引起不该引起的注意。
二十五分——满分一百的话,她给自己打六十五分。及格了,但不够好。她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调整自己的表现,找到一个更精确的“平均线”。
这就像控制一个复杂的系统。输入变量太多了——老师的期待、其他孩子的行为、家长的情绪、不同场景的不同要求——她需要在这些变量之间找到一个最优解。
这不是数学题。数学题有标准答案。
这是表演。表演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看起来像不像”。
而她必须在三年的时间里,让所有人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三岁小孩。
这比她做过的任何事都难。
但她不会放弃。
她翻了个身,抱住了那只毛绒兔子。
窗外,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比她原世界的月亮大了一点。
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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