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手中的竹帚并未收回。
帚尖依旧抵在青石板上,微微下压。
那动作很轻,却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问心崖顶的空气里。
天机阁主瘫坐在血泊中,背靠着冰冷的石台边缘。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
刚才被竹帚逼视的寒意,还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若不说……”
江无尘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就像平日里在杂役院扫落叶时随口说出的话。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我便拆了这崖上每一寸石阶。”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万年寒潭。
“掘出你埋下的所有因果。”
这句话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仿佛他在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即将兑现的承诺。
天机阁主浑身一颤。
他看着江无尘那张年轻却苍老的脸,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
他想逃。
可身体软得像烂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天机盘碎了。
他的神魂也碎了一半。
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在这具残破的躯壳深处,藏着百年的秘密,也藏着百年的罪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问心崖。
风停了。
连远处翻涌的云海似乎都凝固在这一刻。
江无尘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着。
像一尊雕塑,又像一把出鞘后归鞘的剑,收敛了锋芒,却更让人胆寒。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裂天机阁主的心理防线。
终于。
老者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滴在满是血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我说……”
天机阁主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我都说……”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擦眼泪,却发现手上全是黏腻的血污,越擦越脏。
索性任由泪水流淌。
“那年……不是叛宗……”
这三个字一出,江无尘握帚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天机阁主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是他挡在城前……”
“一人一帚……扫尽千军……”
随着话语的流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沉重起来。
江无尘脑海中,那些关于“叛徒”、“窃贼”的固有认知,开始剧烈摇晃。
他见过太多背叛。
玄天宗内部,为了利益互相倾轧,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在他的印象里,所谓的正道高人,大多衣冠楚楚,内心却肮脏不堪。
所以,当听到“护百姓”这三个字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这荒谬感,很快就被天机阁主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
“百姓活了……”
天机阁主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和悔恨。
“他却被群雄围剿……”
“说他引祸……说他违律……”
“可他明明……明明是在救人啊!”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无尽的悲愤,也带着深深的无力。
天机阁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神魂,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不在乎。
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一百年,比死还难受。
“当年……魔修突袭边陲小镇……”
“全镇三千百姓……被困在阵法之中……”
“仙门各派赶到……却无人敢入阵救人……怕损了根基,怕惹了麻烦……”
“只有他……那个穿着破旧杂役服,拿着把秃毛扫帚的年轻人……”
“他冲进去了。”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也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那天晚上,镇子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刀剑碰撞。”
“第二天清晨……魔修全灭。”
“百姓无恙。”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满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把断成三截的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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