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后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无尘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墙上的铁钉。手中的旧扫帚竹柄冰凉,贴着他的掌心,那股细微的震颤早已平息,但一种更深层、更沉重的压迫感,却顺着手臂经脉,一点点爬上他的肩头。
窗外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天际那抹挥之不去的暗红。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雷云前的紫电。那是血煞之气凝结成的劫云,厚重、压抑,仿佛一头蛰伏在云层深处的巨兽,正透过厚重的天幕,死死盯着玄天宗的山门。
江无尘眯起眼睛。
眼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没有使用灵力去窥探,只是用肉眼看着。看得久了,那红色似乎渗进了瞳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同源。”
断尘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清冷,孤傲,不带一丝感情。
江无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常年握着这把破扫帚,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这是杂役的手,是底层蝼蚁的手。
可是,当他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时,指尖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芒。
那金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百年前,“扫帚仙尊”陨落的那一夜,天空也是这般颜色吗?
《扫天遗令》中那些晦涩的符文,是否也在预示着同样的结局?
江无尘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很快被夜色吞没。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十年的杂役生涯,早就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和情绪。他知道,恐惧是最无用的东西。面对风暴,颤抖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扫帚的红缨。
红缨有些褪色了,几根丝线断裂,垂落在半空,随风微微晃动。
“魔劫并未终结。”
江无尘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这几个字,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百年前,仙尊为了封印某种力量,甘愿兵解,化作尘埃。如今,这股力量再次苏醒,血煞冲天,直指玄天宗。
这不是巧合。
这是轮回。
是宿命。
江无尘的目光从北方的苍穹移开,落在了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干硬的馒头,和一把生锈的小刀。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没有珍宝,没有秘籍,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法器。
但他并不觉得寒酸。
因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仙尊的血。因为他的手中,握着断尘的剑意。更因为,他懂得如何在这残酷的世道中,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既然躲不掉,那就战。”
江无尘的眼神变了。
原本慵懒、浑浊的眼底,此刻清明如镜,倒映着窗外那片血红色的天穹。那是一种沉寂已久的锋芒,像是埋在灰烬下的余烬,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想起李长青长老看他的眼神。
那是疑惑,是探究,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想起陈大牛憨厚的笑脸,还有小石头那双渴望力量的眼睛。
这些人,都在这座宗门里。
如果血煞之劫真的降临,他们首当其冲。
江无尘握紧了扫帚。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他不能退。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向前。
因为他是江无尘。
是那个曾经跌落神坛的天才,是那个在杂役院扫了十年地的扫地僧,更是那个身负“不死体”血脉的传承者。
窗外的红光越来越盛。
云层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远古的战鼓在敲响。
江无尘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在沉淀;每一次呼气,都将心中的杂念排出体外。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或者,等待命运的审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屋内的黑暗与窗外的红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死寂,一边是狂暴。
江无尘就像是一座孤岛,矗立在两者之间。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父母双亡的那个雨夜。雨水混着泪水,冰冷刺骨。那时候的他,以为世界就是如此,充满了不公和绝望。
后来,他被贬为杂役,受尽白眼,遭受欺凌。
但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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