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灵泉旁的庭院静得可怕。
那道横亘在青石板上的黑色裂缝,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散发着森冷的寒气。裂缝中段,那名外宗探子被岩壁死死卡住腰腹,上半身悬空,下半身没入黑暗。他满脸血污,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嘶鸣。
江无尘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他走到裂缝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探子。
小石头躲在偏屋的屋檐角下,只敢露出一双眼睛。他紧紧抓着衣角,指节泛白,大气都不敢出。师兄刚才那一手“地裂吞敌”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不敢靠近,生怕自己身上的气息惊扰了正在处理善后的师兄。
江无尘蹲下身。
破旧的红缨扫帚被他随意地搭在那名探子的肩头。竹帚粗糙的刷毛摩擦着黑衣探子破损的衣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的神经上。
探子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满是惊恐与绝望。那张原本阴险狡诈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江无尘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仿佛看到了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官。
“说。”
江无尘开口了。
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但这一个字,却如同重锤砸在探子的心口。
探子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摇头,想要否认,想要用最后的尊严来换取一线生机。但他很快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已经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混合着血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我……我说……”
探子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我是……天机阁的人。”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瞬间,江无尘搭在探子肩头的扫帚微微一顿。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天机阁。
这个名字在九洲仙域中,代表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他们不修剑,不炼丹,也不修炼法神通。他们只做一件事——窥探天机,推演因果。他们是隐于幕后的眼睛,是掌控信息流动的枢纽。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天机阁的真容,更别提与其产生交集。
一个天机阁的人,竟然出现在玄天宗杂役院,为了偷取一汪灵泉?
江无尘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但握紧扫帚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腹下的竹柄传来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真实。
“奉命……查探……传承下落……”
探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压迫着他的理智。“阁主有令……感应到此处有异宝出世……特遣我等……前来确认……”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仍是江无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半分。
江无尘站起身。
他并没有去查看探子的伤势,也没有补上一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个探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天机阁既然已经派人出手,说明自己的行踪或者灵泉的气息,已经暴露在了某些强大存在的视野之中。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光清冷,洒在杂役院的瓦片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泽。远处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寂静无声。
江无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天机阁。
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绝非眼前这些蝼蚁可比。如果连天机阁都介入了这场风波,那么所谓的“传承”,恐怕不仅仅是一件宝物那么简单。它可能牵扯到整个九洲仙域的格局变动,甚至是那些古老世家、顶级宗门之间的博弈。
风暴,或许真的来了。
而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江无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裂缝中的俘虏。探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烂摊子。
有些东西,不需要他亲手去清理。天道自有轮回,因果自会清算。天机阁派来的人,自然会有天机阁的方式去面对。而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守护这份传承,守住内心的清净。
这就是他作为“扫地僧”的使命。
江无尘转身,走向庭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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