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特制铜筒,封泥盖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会有更多消息回来。他会一条条审阅,一条条批复。每一道指令都必须精准,不能多说一个字,也不能少防一步。
他抬头看了眼沙漏。
已过去两个时辰。
他起身,走到墙边柜前,打开暗层,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这是安神定气的辅药,能撑三个时辰不眠。
他还不能睡。
事情才刚起步。
他坐回案前,重新铺开北境图,用朱砂笔在三个勘测点各点了一记红点。又在库房申领清单上勾掉已完成项。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难的不是执行,而是隐瞒。
宗主不知情,大长老不知情,连其他两位副长老都被蒙在鼓里。他一个人扛着整座宗门的命运,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盯着地图,忽然低声说:“江无尘……你到底是谁?”
话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随即摇头,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拿起笔,写下第四条指令:
“命工坊连夜赶制竹哨一百支,内嵌短距传音符,样式统一为鸟形。明晨前送至刑堂东库,由我亲自验收。”
写完,放下笔。
他知道,这些哨子会在关键时刻吹响。一声为警,两声为撤,三声为杀。
但他更知道,一旦哨声响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
杂役院的日头偏西了。
江无尘仍坐在门槛上,扫帚横在膝前。
风吹过来,帚毛轻轻晃。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北方山崖方向。
视线穿过几重屋脊,落在那片裸露的岩壁上。那里是他昨夜试招的地方,山体断裂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他看了五息,收回目光。
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
是今天早上交给小石头的那张战术地图的副本。他亲手画的,每一个标记都记得清楚。
他用指尖沿着“裂点”位置慢慢划过,停顿两息,又移到伏兵区。
然后折起,塞回怀里。
起身,走进屋内。
屋里和往常一样:破桌、烂椅、补丁被褥。他走到案前,放下扫帚,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削一根新帚柄。
木屑掉落。
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均匀有力。
削完,他把新柄装上,试了试手感。
满意。
然后他把旧扫帚拿起来,轻轻拍了拍灰,放回墙角。
转身,回到门槛坐下。
闭眼。
——
刑堂密室,烛火跳了一下。
李长青正审阅第二份密报。
纸上写着:“昨夜子时,裂谷南口出现短暂黑雾,持续约十一息。雾中似有低频震动,频率与三十年前魔潮初临时记录高度相似。已采样封存,明日午时前送达。”
他看完,眉头拧紧。
三十年前那次,死了七十二名弟子。
而这一次,来得更早,更隐秘。
他提笔批注:“样品到后,立即送入禁室检测。参与人员签署血契,流程由我监督。”
写完,将铜筒重新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他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它撞上门之前,悄悄把门闩插上。
他关窗,拉帷,走回案前。
坐下。
提笔。
写下第五条指令:
“即日起,刑堂执役全员进入二级戒备。夜间轮岗增至三班,每班巡查路线不得重复。发现异常,立即吹哨。”
写完,吹干墨迹。
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不动的山。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
杂役院。
江无尘突然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右手缓缓握住了膝前的扫帚。
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刑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短促,低沉,几乎被风吞没。
但他听见了。
那是预警的第一声。
他松开手,扫帚依旧横着。
闭眼。
呼吸恢复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他从来就只是一个扫地的。
但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地面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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