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山气,沉在屋檐下。
江无尘踩着碎石小径走回来,补丁服肩头湿了一片,是露水,也是昨夜山风卷起的尘屑。他脚步没停,穿过低矮的土墙巷口,脚底碾过几粒松动的砂石。
土屋前空地铺着青灰泥,平日无人清扫,今日却不一样。
一个瘦小身影正站在中央,双手紧握一截短木,像握扫帚那样横推出去。动作生涩,却有节奏。脚下一寸泥土泛起淡淡光痕,如墨入水,缓缓晕开。
江无尘停下。
那孩子收势,转身,又从头开始。短木抬起,拂过空气,指尖划过之处,天际垂落几缕银白细丝,缠绕指节,随动作流转一圈,悄然隐去。
星辉。
微弱,但确实存在。
江无尘盯着看了三息。
不是错觉。也不是天地残余灵气扰动。那光是从虚空中自然落下,只因这孩子的动作而被引动。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无声。
孩子还在练。一遍,两遍,第三遍。动作越来越顺,呼吸也渐渐合了某种频率,不快不慢,像风吹过竹林,一下接一下。
江无尘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叫什么?”声音不高,也不低。
孩子猛地回头,手一抖,短木差点脱手。他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个穿补丁服的男人,发髻散乱,眼尾带疤,肩上扛着一把破旧扫帚。
“我……我叫小石头。”他低头,攥紧短木,“我住后巷王婆家,每天来这儿看您扫地。”
江无尘没应声。
“我看您三年了。”小石头鼓起勇气抬头,“您扫台阶时,腰不弯,腿不动,可灰尘全走了。我试了好多次,昨晚才……才看到光。”
江无尘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截短木粗糙,一头削尖,另一头绑着几根枯草,显然是自己做的扫帚。掌心磨出了红印,有些地方已经破皮结痂。
是个肯下死功夫的孩子。
“谁教你的?”江无尘问。
“没人。”小石头摇头,“我自己看,自己练。师父说——”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扫净一方地,心就亮一寸。”
江无尘瞳孔微微一缩。
这句话,他十六岁那年听过。老杂役蹲在阶前,拿扫帚敲他的膝盖,说的就是这句。
他沉默片刻,伸手。
“把扫帚给我。”
小石头迟疑一秒,递出短木。
江无尘接过,掂了掂。轻,不稳,重心偏前。但他没皱眉,只是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左手扶柄,右手搭在帚身上。
然后,他动了。
拂尘见空。
动作极简,只是轻轻一推,如同推开窗前薄雾。可就在那一瞬,空气中那几缕未散的星辉忽然凝住,顺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悬停半空,像被无形之手牵引。
小石头张大嘴,忘了呼吸。
江无尘收势,扫帚垂地。
星辉缓缓消散。
“你刚才的动作,错在用力太早。”江无尘开口,“扫地不是打架,不是砍树。力要藏在呼吸里,等最后一刻才放。”
小石头拼命点头。
“再来一次。”江无尘把短木还给他,“照我说的做:吸气时抬帚,落脚时推臂,呼尽那一刻,指尖送力。”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
抬帚。
落脚。
推臂。
指尖一送——
嗡!
那几缕星辉再次垂落,比之前更清晰,缠绕在他指尖,随动作流转一周,竟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光印,久久不散。
成了。
江无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不是因为招式多精妙。而是这孩子真的懂——懂那种“不争”的劲。
就像三年前他在宗门扫阶,没人注意他,也没人看得起他。可他知道,每一下都算数。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江无尘突然问。
小石头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修仙。”他声音很轻,“灵根测过三次,都说驳杂不堪。可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说‘没用’。”
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您能扫断风,扫静雷,扫开云。我就想,哪怕扫干净一块地,也算替人清了路。”
江无尘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听着。”他说,“从今天起,每天清晨来这里。不准迟到,不准偷懒,不准喊苦。我会教你真正的扫法。”
小石头瞪大眼:“您……您愿意教我?”
“我不收徒弟。”江无尘打断,“只传动作。你能学会多少,看你自己。”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角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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