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仍立在街心。
扫帚垂地,竹枝搭着左肩前。补丁衣角被风掀动,发出哗啦声。眼角那道疤,在日头下泛白如旧。
脚边草芽还在长。一寸寸往外推,绿线蔓延至跪伏士兵的膝前。有人腿抖得厉害,却不敢挪。草尖碰到靴面,轻轻弯了下去,像在行礼。
百丈外,那名金丹将领趴在地上,手撑着新翻的泥土。他咬牙,脖颈青筋暴起,想挺直腰。可脊背刚抬,一股无形之力压下来,额角“咚”地磕进土里。
灰沾上眉骨。
他喘气,喉咙发干。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人——破衣、扫帚、低垂的眼。
不是人。
是碑。
是山。
是天地间不该有的东西。
他张嘴,想喊什么。声音卡住,只挤出半句:“你……”
话未落,胸口一闷,像是被千斤石压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塌下去,灵力散得干干净净。
再抬头时,眼里没了火。
只剩下怕。
他慢慢俯身,额头贴地。
“扫仙……”
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一声落下,四周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其余将领本就跪着,听见这称呼,身子齐齐一震。有人闭眼,有人咬唇,有人手指抠进泥里。
然后,一个接一个,头颅低下去。
“扫仙!”
“拜见扫仙!”
“我等……认罪!”
声音起初零落,继而汇成一片。千余人伏地,额头触土,兵器散落身侧。断刀、残旗、烧焦的符纸,全被新泥吞没。
没人敢抬眼。
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从废城缺口吹进来,卷不起半点尘。枯树桩上的嫩芽又长了一截,叶片舒展,绿得刺眼。
江无尘没动。
他听着那一声声“扫仙”,像听风吹过山岗。掌心搭在扫帚柄上,茧子磨着麻绳,沙沙作响。
他不认这个名。
也不拒。
只是站着。
阳光移了三寸。影子拉得更长,横过整条街道,盖住跪倒的人群。
远处城墙断口,一只乌鸦落在残砖上。它歪头看了片刻,忽然展翅飞走,连叫都没叫一声。
消息是从西边三十里的青松镇传开的。
一家酒肆里,灶火刚熄。几个逃出来的低阶修士围坐一桌,碗里酒已凉透。
“亲眼所见。”一人抹了把脸,“那扫地的,就那么站着。扫帚一挥,焦土变田,裂墙归位。血刃飞来,炸成粉。我们……我们跪都跪不住,是膝盖自己弯下去的。”
旁边人抖着手:“你说的是玄天宗那个江无尘?扫地的那个?”
“还能有谁?”
“穿补丁衣服,拿破扫帚?”
“就是他!他根本不是杂役!那是仙!扫仙!”
角落里坐着个黑袍人,腰间挂着铜牌。他不动声色,掏出一块玉简,指尖划过,刻下几行字:
“废城异象,一帚平战。残军千人齐跪,尊称‘扫仙’。目击者七人,言辞一致,无虚妄之嫌。”
他收起玉简,起身离去。门开时,风卷进一把灰。
三日后,联盟议事殿。
高台之上,十一位元婴修士分列两侧。中央悬着一面光镜,映出废城影像——焦土复绿,断墙归位,千人伏地。
“此报来自青松镇巡查使。”左侧老者开口,“三日前,已有五路信使递上相同描述。无人夸大,无人添附。”
右侧一名中年修士冷笑:“一个杂役,能有此威?莫不是幻阵作祟,或是某位化神老怪借名震慑?”
话音未落,光镜一闪,切换画面——江无尘持帚而立,衣角猎猎。镜头拉近,扫帚前端一点灰,静静落着。
“这是第七路信报。”老者沉声道,“剑冢边缘,有游方剑修路过,以‘留影石’录下全程。此物无法伪造,亦不受幻术影响。”
殿内静了两息。
“若属实……”另一人缓缓开口,“一帚平战乱,焦土生青草。这不是人力,是天道之手。”
有人叹气:“非仙,何以称仙?”
“扫仙……”
“这名号,成了。”
光镜熄灭。众人起身,各自离去。但那一夜,联盟十二城池,皆有传讯鹰腾空而起,羽翼划破夜云。
七日后,玄天宗外坊市。
茶楼二楼,说书人醒木一拍:“列位听真!今日讲一段《扫仙降世》!”
底下茶客哄笑:“又是瞎编?”
“这次不假!”说书人压低嗓音,“就在废城!破衣扫帚,一步踏进。千军万马打生打死,他扫帚一扬——地平了,火灭了,草出来了!万人跪地,齐呼‘扫仙’!”
有人插嘴:“那不是玄天宗扫地的江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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