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山道被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草叶沾着午后的余温,风一吹,沙沙作响。江无尘走在前头,肩上扫帚横搭,竹枝轻颤,不落地。小石头跟在半步之后,包袱沉得压肩,脚步却比昨日稳了许多。断尘的银光依旧缠在扫帚尾端,细如游丝,随行未离。
路越来越窄。碎石铺地,踩上去打滑。小石头喘着粗气,额角汗珠滚进眼睛,火辣辣的疼。他没抬手擦,只咬牙盯着前面那件补丁衣角——风吹一下,就晃一下,像根钉在风里的桩。
“停。”江无尘忽然开口。
小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撞上。他站定,胸口起伏,喉咙干得发紧。
江无尘转身,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去。
小石头双手接住,拧开喝了一口,又赶紧合上,双手捧还。
江无尘没接。“拿着。”
声音不高,也不冷。可小石头听出了意思:不是施舍,是托付。
他低头,把水囊塞进包袱,重新背好。手指抠着布缝,指节发白。
江无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雾起了。
不是晨雾那种湿重,而是灰白色的,浮在林间,不动。树影被遮了一半,地上草色忽明忽暗。空气也变了,吸一口,喉咙里像落了灰。
小石头脚步慢下来。脑袋发沉,眼前景物微微晃动。左边那条岔路好像更宽,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似乎有凉亭。他眨眨眼,又觉得不对。
“别看路。”江无尘说,“盯我后颈。”
小石头立刻抬头。江无尘发髻松散,几缕黑发垂在颈边,风吹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块皮肤,呼吸慢慢平顺。
雾越来越浓。地面开始泛出微光,像是有路在土里亮起来。一条通左,一条向右,中间那条反而模糊不清。空气中飘来低语,听不清词,却让人心里发痒,想往边上走。
江无尘停下。
他右手抬起,握住扫帚柄,轻轻一提。
竹帚离肩,横在身前。他闭眼,指腹摩挲帚头第三根竹枝,片刻,睁眼。
一步踏前。
扫帚挥出。
没有风声,没有爆响。竹枝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嗡鸣,像老木门推开一道缝。
雾退了。
不是散开,是像潮水一样往后缩。地面亮起的虚路瞬间熄灭,空中低语戛然而止。林间恢复清明,鸟叫重响,阳光从树缝漏下,照在湿泥路上。
小石头怔住。
他刚才明明看见三条路,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可现在,只有这一条被草掩埋的小径,通向远处孤峰。
他转头看向江无尘。
江无尘已将扫帚重新搭回肩头,动作自然,像只是拂了下灰尘。
“您……”小石头声音发抖,“刚才那一下,像劈开了天。”
江无尘没回头。
“不过是些灰尘罢了。”
他迈步前行。
小石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旧扫帚——竹枝磨损,柄上裂纹,和江无尘那把比,差得太远。可它也是扫帚,也能扫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所有路都看得见。
不是所有声音都该听。
但只要跟着这个人走,脚下的路就会是真的。
他快步跟上。
步伐不再踉跄,肩上的包袱也不再那么沉。他看着江无尘的背影,眼神变了。不再是杂役院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石头,而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
断尘的光轻轻一闪,像风掠过水面。
山势渐高。坡陡,石多,草深及膝。江无尘脚步未缓,扫帚横肩,竹枝微颤。小石头紧跟其后,呼吸粗重却不求停。他不再看四周,只盯前方那件补丁衣服。
风吹过山谷,草浪起伏。
三人身影在山道上移动,越来越远。一只野兔从林中窜出,停在路边看他们走过,然后蹦进深处。
江无尘脚步未变。
他知道前方还有难。
他知道这趟路不会太平。
但他已经走了。
不是逃,不是躲,也不是奉命行事。
是他自己选的。
小石头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断尘的光轻轻一晃,像回应。
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荒道上,像三道刻进地里的痕。
太阳西斜,光影拉长。
山路依旧向前延伸,没入林深处。前方不见村落,不见城池,只有孤峰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江无尘忽然停下。
小石头立刻站直,手握扫帚,等待吩咐。
江无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泥土,又抬头望了眼前方山势,目光落在一处凹地。
那里草色偏深,地面略陷,像是常年人迹所踏。
“今晚歇那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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