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主峰山道,石阶泛着微亮。
江无尘肩扛扫帚,沿着回廊往北走。脚底踩过青石板,声音轻而稳。他刚扫完药田南侧,竹筐里只有几片枯叶和一撮草灰。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露水味。
走到药田北侧空地时,他停了半步。
五六个少年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普通竹扫帚,站得歪歪扭扭。他们低着头,扫帚拄地,模仿某个姿势——眼神垂下,肩膀放松,像是在学谁的模样。可动作僵硬,有人手抖,有人腿弯,扫帚杆子斜得快倒了。
没人说话,只听见喘气声。
江无尘没出声。他站在三丈外,静静看了两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扫帚尾端轻轻点地,发出“嗒”的一声。
少年们猛地惊觉,齐刷刷抬头。
一名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最先认出他,慌忙拱手:“前辈!”
其余人也赶紧低头行礼,手忙脚乱扶正扫帚。
江无尘只是轻轻点头,脚步未停。走过那圈少年时,顺手用扫帚尖在其中一人歪斜的杆子上轻推一下,木杆归正,发出“啪”一声轻响。
那人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扫帚,又抬头看江无尘背影。
江无尘已走出五步远,开始清扫空地边缘的碎草。他动作如常,一推一扫,节奏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却安静了下来。
等他提着竹筐离开,余光瞥见,那群少年重新站好,一个个挺直腰背,把扫帚握得更紧了。
中午前,阳光晒透回廊。
江无尘正清理西侧排水沟,忽然听见东边传来吵嚷声。
他转头望去,见回廊拐角处聚着七八个少年,手持扫帚,分成两拨对站。一人喊“起”,两边便挥帚砸地,动作整齐,尘土飞扬。扫帚碰扫帚,噼啪作响,像在练招。
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冲过来,脸色发黑:“干什么!扫帚是让你们当剑耍的?耽误杂役工作,扣工分!都散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就在这时,江无尘走了过去。他放下竹筐,向执事躬身一礼:“扫地也是修行。他们没误事,也没挡路。若您允许,让他们再练片刻。”
执事皱眉看他一眼,认出是那个扫地的杂役,神情一滞。
他知道这人最近风头不小,虽穿着补丁衣,可连柳风都亲自来请喝酒。
犹豫片刻,执事冷哼一声:“一刻钟内清完这片落叶,否则全给我去挑粪!”
说完转身走了。
江无尘没看他离去,而是转向少年们。
他没笑,也没批评,只说了一句:“扫地不在形,而在心。”
少年们屏住呼吸。
他蹲下身,拿起靠墙的一把旧扫帚,走向不远处一堆落叶。动作不快,扫帚轻压地面,缓缓推进,落叶顺着帚势滑入筐中,连一只躲在叶下的小虫都没惊动。
“你们若真想学,先学会把一片落叶扫得不惊虫蚁。”
话落,他将扫帚放回原位,提起竹筐,转身离开。
身后一片寂静。
等他走出十步,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扫地声——不再是砸地,而是小心翼翼地推扫。
有人低声说:“慢点……别扬灰……”
午后,日头偏西。
江无尘沿主峰山道往上,准备清理通往剑阁的阶梯。这一段平日少人走,落叶积得厚。
还没到坡口,他就看见一个人影在石阶上移动。
是个少年,独自一人,穿洗旧的外宗弟子服,背上竹篓空着,手里握着一把磨秃的扫帚。他正一级一级扫着台阶,动作缓慢但沉稳,每一扫都压实了才抬帚。
汗水浸透后背,在衣料上晕出深色痕迹。
旁边小路上走过两个年轻弟子,边走边笑。
“瞧见没?又一个疯的,真以为拿把扫帚就能成高手?”
“昨儿还见他在崖边扎马步,差点摔下去。一个扫帚能扫出金丹?做梦呢。”
两人哄笑而去。
那少年没抬头,也没停手。他扫完第十级台阶,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喘口气,又继续往上。
江无尘站在坡下,静立片刻。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看着那把旧扫帚在石阶上划出的整齐痕迹,看着汗水滴落在青石上,瞬间被晒干。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他没走上前,也没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嘴唇微启,声音低得像自语:
“有人愿意捡起扫帚……很好。”
然后继续前行。
少年停下动作,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背影已经走远,肩上扛着破扫帚,步伐平稳,一步一步踏上更高的台阶。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干净的石阶上。
江无尘走过半山亭,绕过断碑,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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